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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權級別:獨家授權與委托   作品類別:電視劇本-歷史電視劇本   會員:賴俊熙先生   閱讀: 次   編輯評分: 3
投稿時間:2019/11/14 9:04:21     最新修改:2019/11/16 9:35:32     來源:中國國際劇本網www.bpdcc.com 
電視劇本名:《彩 云 壩(21—25集)》
(原創劇本網)作者:佚名
中國國際劇本網電視劇本創作室專業創作各種電視劇本、電視欄目短劇劇本。 QQ:719251535
代寫小品
    彩 云 壩(21—25集)



    第二十一集

    1.“友人居”啟云飛的辦公室.夜

    啟云飛哭笑不得地望著汪然修:“你這個舅母啊,總改不了那脾氣,老不聽招呼。又讓你媽給她擦屁股了!”

    汪然修:“茶葉倒是雙倍奉還了,但我爹擔心那林縣長不會就這么善罷甘休,可能要借禁煙做文章。禁煙日快到了,爹要我提醒舅舅未雨綢繆,早作防范。”

    啟云飛:“這我知道。”

    汪然修:“還有,那……那林小姐是咋個到彩云壩來的?”

    啟云飛笑:“也是你舅母干的好事!這話說來還很有點彎環倒拐,先是陳榮武那麻婆娘誤把人家當成你新舅母,把林小姐給劫去,后是你舅母也誤會了,直追到宜賓淚水河上游的青山下,又把人給奪了回來。”

    汪然修神色嚴峻地說:“舅舅!這女人你留不得”

    啟云飛吃驚:“啊!為啥?”

    汪然修:“留下要惹禍!”

    啟云飛笑:“你別嚇舅舅!一個女人,惹啥子禍?”

    汪然修:“舅母沒告訴你么?她不叫林清麗,真名黃鸝,是我重慶那朋友的老婆。”

    啟云飛:“你朋友是干啥的?”

    汪然修:“省教育局督察室主任。”

    啟云飛一笑,不放在眼里:“一個小文官,值得你這么緊張!”

    汪然修:“不止這個文官,她還有個……”猛覺不能說出鐘琪,急忙改口,“她還有個親戚,現在宜賓,背景很是了得!”

    啟云飛不以為然:“有多了得?”

    汪然修不敢違反紀律,只說:“這我不能講!舅舅,我勸你還是別留她辦啥學,早送她到宜賓交還給她親戚為好!”

    啟云飛沉吟……

    化入:

    林清麗嘆息:“唉——!啟主任應該知道,抗戰時期,全國大部分國土淪陷,成了小日本的天下,便是成都、重慶這樣的大后方,也慘遭轟炸,尸橫遍野。現在,小日本終于投降,而國共兩黨內戰又起,時局混亂,哪還有能讓人安心讀書的地方?所幸彩云壩腳踏兩省,地處邊僻,又有啟主任精心呵護,還相對寧靜安然。清麗讀的是師范,平生志向是辦學育人,從根本上改變愚昧落后,振興國家。因此看中彩云壩這塊亂世中難得的凈土,想在這里辦一所象城市里那樣的新式學校,并把這學校作為我最終的歸宿!”

    化出。

    啟云飛蹙著眉頭,內心矛盾……

    汪然修輕輕呼喚:“舅舅!……”

    啟云飛渾然未覺。

    又化入:

    林清麗殷切地望著啟云飛:“當然,這得有啟主任的鼎力支持才行。我從啟主任能審時度勢,收斂剛愎狠戾性情,改邪歸正,棄惡從善,回歸鄉梓,整修街市、興修水利、繁榮經濟,以及尊師崇儒等種種行為舉止看出,啟主任是外粗內秀,讀書雖然不多,胸襟卻不狹窄,比平常人有眼光,有見地,懂得慈心于物、積德累功,以贏取民眾愛戴,應該不會不支持辦學育人,造福一方,造福子孫后代!”

    啟云飛被林清麗萍水相逢就能道出連自己也說不清的內心向往,被林清麗言簡意賅、準確無誤地對自己作出的判斷和評價所震撼,剛強而蠻橫、曾經九死一生不皺眉、殺人放火不眨眼、槍林彈雨不膽顫的漢子,不知不覺間也熱淚上涌,眼睛濕淥淥的,一種“踏破鐵鞋無處尋,不意知己在眼前”的感慨在心里油然而生,使他一時間竟不知說啥才好。

    林清麗見啟云飛呆呆地望著自己,淺淺一笑,問:“主任,不知清麗說得對與不對?”

    啟云飛猛醒,忙說:“對!對得很!林小姐真是見多識廣,句句說在我的心坎上!這學校,我辦!不僅辦,還要辦好,辦得遠近聞名!”

    林清麗聽了無比高興,連說:“謝謝!謝謝啟主任!”

    化出。

    汪然修提高聲音:“舅舅!你……?”

    啟云飛拿定了主意,微笑著問:“要是不送她回宜賓,會有啥子后果?”

    汪然修:“侄兒怕……怕重慶那邊會、會連想到舅舅的過去,認為是舅舅劫持了她,對舅舅不利!”

    啟云飛見他顧慮重重,含含糊糊,朗聲大笑:“哈哈……怕當局還把我看作土匪?那有啥子!她一個大活人,又不是沒長嘴的物件,能任人咋個說就咋個說?我不管她真實身份、真實姓名是啥,不管她是啥來頭,親戚的背景有多大,也不管她出于啥心思要留在我彩云壩,只曉得人家一個大文化人真心求我了,我也紅口白牙地答應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咋個能反悔?”

    汪然修還想勸阻:“舅舅!侄兒可是為你好!”

    啟云飛口氣緩和一點:“我知道你為舅舅好,但出爾反爾不是我啟云飛的為人。要不,你自己去問問她,她若變卦,要走,我不留,一定派人護送,讓她安全地回到她親戚身邊;她若堅持要留,賢侄,你從此就不要再為這事操心,是福是禍,舅舅敢作敢當,一個人承擔!”

    啟云山走進:“云飛,兩位客倌看過貨,過來了!”

    啟云飛:“有請!”

    啟云山向外:“二位,啟主任有請!”

    鐵錘領著兩位湖南客商走進。

    汪然修討了個沒趣:“那,舅舅有事,侄兒告退!”

    啟云飛:“你去吧!林小姐在后院,你新舅母的樓下,你問她去!”

    汪然修怏怏不不快地走出。

    2.林清麗臥室外間.夜

    明亮的玻璃洋油燈下,林清麗專心致志地繪著新式學校大門外觀形象圖……

    3.彩云街.夜

    汪然修走出“友人居”。

    街道上燈紅酒綠,人來人往。

    從“順風樓”里傳出的留聲機里播放的歌聲軟綿綿飄蕩:

    有緣相聚,

    又何必常相欺?

    到無緣時分離,

    又何必常相憶?

    我心里有的,

    只是一個你。

    你心里沒有我,

    又何必在一起?

    ……

    汪然修無可奈何的心情在這無奈的歌聲中越發加重,腳步沉澀……

    化入——

    4.瀘州方山新兵訓練營(汪然修的回憶).日

    瀘州方山新兵訓練營外。

    鐘琪以命令的口吻囑咐牽著馬的汪然修:“記住!一定要找到我姐姐!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汪然修信誓旦旦保證:“屬下明白!屬下一定找到!”

    鐘琪露出嫵媚的笑:“這不是公務,是私事。然修,拜托你了!一旦有下落,立即告訴我,啊?”

    汪然修受寵若驚:“一定一定!”

    化出。

    5.彩云街.夜

    汪然修受到激勵,精神一振,抬頭看天——

    6.天穹.夜

    彎彎月牙從峰嶺間升起。

    天空湛藍,薄霧若紗,兩三顆星星閃閃爍爍。

    汪然修腳步堅定地邁上彩鳳橋……

    7.林清麗臥室外間.夜

    學校大門外觀形象圖畫好。

    林清麗伸直腰桿,審視一陣,覺得較為滿意,放下,又鋪開一張紙……

    8.“友人居”啟云飛的辦公室.夜

    啟云山左手翻著銀行票據,右手“噼啊啪啦”撥著算盤,算完,向啟云飛:“對的。”

    啟云飛吩咐:“那,你明天就安排人抓緊備貨!”

    啟云山:“是!”

    啟云飛轉向兩位客商:“不好意思,你們看,我的學校、劇社都要動工,真是等米下鍋!因此,倉房里剩下的那一萬多兩,你們若還想要,也是這價,也得現錢現貨,而且要快,最晚不能超過五月底,過了,我就不留,出手給別人了。這一是我急等著錢用,二是怕離六月三日的禁煙日太近,各地軍方奉蔣委員長禁令封鎖盤查,你們運起來風險太大。請二位老弟體諒!”

    二客商:“明白,明白!我們一定于五月底之前帶著貨款前來!”

    啟云飛指著鐵錘:“那好,明天就由我這位兄弟帶人護送你們!鐵錘,陪二位客倌去休息,然后,馬上安排人裝桶,上馱子!”

    鐵錘:“是!”向二客商,“二位請!”

    9.林清麗臥室外.夜

    汪然修瀟灑走來,輕扣門環。

    艾倫開門。

    汪然修:“小姐睡了嗎?”

    艾倫:“沒有,還在畫圖哩!”

    汪然修:“你去通報,說我有事求見!”

    艾倫:“是。”

    10.林清麗臥室外套間.夜

    林清麗在紙上勾出個“廡殿式”屋頂輪廓,又覺得不妥,一把團了。

    艾倫輕輕走進,稟報:“小姐,汪公子求見!”

    林清麗一震,旋即冷靜:“請他進來!”

    艾倫走出。

    林清麗心聲:“這汪然修,他要干啥?未必……?”

    汪然修笑吟吟走進:“啊!真是敬業守信,就畫上了!”

    林清麗一驚:“啊!汪公子來啦!有何貴干?”

    汪然修:“沒啥,只是受令妹之托,想找你談談。”

    艾倫端上茶來:“公子請用茶!”

    林清麗吩咐:“艾倫,你出去!”

    艾倫:“是,小姐!”放下茶杯退出。

    林清麗轉向汪然修:“公子想談點啥?”

    汪然修:“自然是關于你!那日你夫妻遭遇匪徒襲擊后不久,我跟舅舅一行就到了現場。我認識郭兄的車,見現場只有死去的司機,并不見你夫婦,我立即返回宜賓向令妹報告。”

    林清麗困惑地:“宜賓?她不一直在重慶嗎?”

    汪然修:“最近接受新的任務,到了宜賓!”

    林清麗:“啊!”

    汪然修:“令妹聽了萬分著急,命我趕快返回彩云壩,務必找到你,送你到宜賓。”

    林清麗淡淡一笑:“設若是死尸,不是活人呢?”

    汪然修:“令妹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林清麗謂嘆:“到底是孿生姐妹!”

    汪然修真誠地:“所幸然修見到的是活人!黃鸝姐,明天跟我去宜賓吧,免得她牽掛。”

    林清麗強忍住滿腹辛酸,搖頭拒絕:“不!我已答應了你舅舅,要留下來辦學,是不會離開彩云壩的了!請你轉告她,就說這世上已沒有了黃鸝,只多了個林清麗,多了個立志把自己的一切獻給中華教育事業的知識女人。她聽了自會明白。”

    汪然修不解:“你與郭兄之間究竟發生了啥子事,令你如此心冷?”

    林清麗長長吁一口氣:“發不發生啥子事并不特別重要。實不相瞞,我與郭大槐的婚姻,根本就不是愛情的產物,只是一樁我們黨國軍、政官員之間的政治交易。”

    汪然修大吃一驚:“啊!是嗎?”

    林清麗:“請原諒,我不能告訴你太多,那于你并無好處。”

    汪然修:“你真不打算離開彩云壩啦?連令妹也不愿見?”

    林清麗冷如冰霜:“我說過了——這世上已沒有了黃鸝,只多了個林清麗,多了個立志把自己的一切獻給中華教育事業的知識女人。”殷殷期望地望著汪然修,“希望汪公子成全這個女人!”

    汪然修見話已至此,只有嘆息:“那,黃……啊,林小姐,然修告辭!”站起身,又問,“我可以把你的情況和決心告訴令妹嗎?”

    林清麗:“可以,免得她懸念。”

    汪然修:“那我走啦!”

    林清麗:“好走!”

    汪然修揚手示意,走出。

    11.天井.夜

    陳碧君身著練功的短衫長褲,提著寶劍,帶著錦兒從前院走來。

    汪然修跨出林清麗居所套院門。

    陳碧君一驚,叫住汪然修:“然修!”

    汪然修:“啊,舅母!這么晚還練功呢?”

    陳碧君:“你看謝、林小姐去啦?”

    汪然修坦然地:“是啊,看看她畫的新學校。”

    陳碧君疑惑地目送他的背影出了甬道,把劍扔給錦兒:“錦兒,你先回去,我到林小姐屋里看看!”

    錦兒接劍。

    陳碧君朝林清麗的套院走去。

    12.林清麗臥室外套間.夜

    林清麗又開始專心致志地繪圖。

    一幅“歇山式”屋頂的大禮堂形象草圖已大體形成。

    陳碧君輕手輕腳走進,站在林清麗身后觀看。

    林清麗渾然無覺,仍專注地描繪。

    突然傳來趙素璧抑揚頓挫的誦詩聲:

    十輪霜影轉庭梧,

    ……

    聚精會神的林清麗一驚,筆一出溜,紙被劃破……

    陳碧君勃然大怒,轉身朝外沖。

    林清麗這才發現陳碧君,揚手勸阻:“碧君姐!你……”

    陳碧君的身影已消失在門外。

    林清麗急忙扔下筆,追出。

    13.天井.夜

    趙素璧搖著絹扇,背著手,踱著步,搖頭晃腦吟哦:

    ……

    此夕羈人獨向隅。

    未必素娥無悵恨,

    玉蟾清冷桂花孤。

    陳碧君跳出,高聲暴喝:“人家在做正事,你夜不歸宿,在這兒雞叫鵝叫,搗啥子亂?”

    趙素璧正在興頭上,突然被打斷,心里不快:“咋個?我吟我的詩,礙你啥事?”

    陳碧君反唇相譏:“你賣弄啥?不就讀過幾本子曰詩云,成天……”

    趙素璧打斷:“對!我就讀過子曰詩云,才有這雅興。你有嗎?你知道啥叫賞月?啥叫吟詩?”

    陳碧君見她一副傲慢相,更為惱火:“‘雅’你媽的‘興’!”

    趙素璧癟嘴:“粗鄙!村婦!”

    林清麗攆出,阻止趙素璧:“趙小姐……!”

    陳碧君杏眼圓瞪,瞪著趙素璧:“喲!反了你個小賤婦!還敢罵我?”

    趙素璧誰也不理,繼續詠哦:

    更深月色半人家,

    山平闌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氣暖,

    蟲聲新透綠……

    陳碧君氣不打一處來,一聲高呼:“錦兒,取劍!”

    趙素璧驚慌,把“窗紗”二字吞了回去:“你……你……你要做啥子?”

    陳碧君:“做啥子?老娘要結果了你這個不‘粗鄙’的賤婦!”

    趙素璧外強中干:“你……你敢!”

    錦兒真提了明晃晃的寶劍來,扔給陳碧君:“夫人接劍!”

    陳碧君伸手接住,挽個劍花……

    林清麗慌忙阻攔:“碧君姐!”

    陳碧君身子一閃,擺脫林清麗攔阻,劍指趙素璧:“你看我敢不敢!”

    趙素璧嚇得“哇”一聲驚叫,抱頭鼠躥……”

    陳碧君見她那狼狽相,收了劍,開心地大笑:“哈哈……!”

    啟云飛跨進天井,問陳碧君:“你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陳碧君得意地:“《鐘馗打鬼》!”

    14.綏江縣警察局長汪煥章辦公室.日

    汪煥章看著一份任命書。

    王一川為難地望著汪煥章:“他這是想借鐘馗打鬼,借我的手向啟云飛開刀。煥章,你看愚兄該咋個辦?”

    汪煥章看完,將任命書還給王一川:“前幾天,他讓我帶人去彩云壩鏟煙,我以跟啟云飛是郎舅關系,理應回避,給婉言謝絕了。”

    王一川:“那是你,我呢?能有啥借口回絕?”

    汪煥章:“任命都下了,你沒理由回絕,也不必回絕。”

    王一川:“可見了云飛,我咋個……?”

    汪煥章狡猾地:“你把他這縣大老爺也給拽上呀!”

    王一川不明白:“把他拽上?”

    汪煥章點頭:“對。你就說,啟云飛是上校銜的川滇三縣聯防辦主任,怕不會買你這個科長的帳,須得縣長大人御駕親征才震懾得住。”

    王一川又為啟云飛擔心:“那,他去了,萬一給云飛動起真格來咋個辦?這林鳳文可是個有名的‘青杠頭’、鐵腕縣長!”

    汪煥章嗤之以鼻:“他算啥鐵腕?現今這世道,講究的是實力,實力才是鐵腕!云飛手里有上千號人,七八百條槍,而且,跟川南、黔北紅、黑二道都有聯系。而他這綏江縣長才能調動多少人馬?這你是知道的,全縣警保武裝不足四百,便是傾巢出動,連守城的都不留一個,也還不到云飛的一半。”

    王一川:“他會不會請求昭通或者省府派兵支援?”

    汪煥章一笑,斷然搖頭:“如今正是抗戰的關鍵時期,緬北滇西戰事吃緊,哪還抽得出兵力來管禁煙這樣的小事!”

    王一川:“這倒也是。不過,還是應該早點知會云飛一聲,叫他預作準備為好。”

    汪煥章:“我已讓然修給他捎口信了。老兄別擔心,云飛會應付的,你只要搬動林鳳文,要他御駕親征,把你自己給摘出來就行。”

    王一川:“那好!云飛近些日子都在忙些啥?”

    汪煥章笑:“他忙啊!忙娶二房,忙辦劇社,還忙著辦學校。”

    15.彩云壩關帝廟外.夜

    四盞燈籠掛在關帝廟重檐下。

    燈光下,八個大字清晰醒目:

    云飛劇社首場演出

    文場只有板胡、嗩吶、笛子的樂曲伴隨鶴童、鹿童的道白從內傳出:

    鶴童:師弟!南極仙翁到瑤池下棋去了,你我舞劍玩耍一回!

    鹿童:好!下來!

    16.廟內戲臺上下.夜

    四盞八根粗大燈芯的菜油吊燈懸掛在臺口,火焰熊熊,油煙騰騰。

    臺上正在演出折子戲《盜草》,由彩云壩玩友扮演的鶴童、鹿童持劍對舞,舞得笨拙村氣。

    臺右,三人樂隊一人執板胡,一人吹橫笛,一人撥月琴,伴奏聲雖然單調干癟,倒也入腔入板。一只大戲箱擺在樂隊旁邊,啟云飛高坐戲箱上,看得津津有味。親兵劉子軍手按盒子槍立在他的背后。

    17.廟內戲臺下.夜

    觀眾或坐或站,人頭濟濟,鴉雀無聲,看得入神。

    18.廟外.夜

    泥鰍匆匆走來,跨進廟門……

    19.廟內戲臺上.夜

    二童舞畢,相視而笑。

    鶴童笑罷,說:

    師弟,此刻風平云靜,料也無事,待我去到山頂,采些仙果。

    鹿童應:

    好!師兄你去!

    鶴童翻過山,鹿童四下一看,慢慢地打起瞌睡來了。

    陳碧君扮演的白云仙武旦裝束,執拂塵,背寶劍上場,唱:

    三尺寶劍一身膽!

    舍命救郎奔仙山;

    ……

    來至臺前,一個亮相。

    20.戲臺下.夜

    觀眾鼓掌,喝彩:“好!”

    泥鰍在喝彩聲中扒開觀眾,朝臺上走去。

    21.戲臺上.夜

    白云仙接唱,邊唱邊舞:

    乘風穿云心如箭,

    凜凜罡風不知寒;

    ……

    泥鰍從后臺口上,到啟云飛身后,對他耳語。

    啟云飛起身,讓劉子軍接替他看好戲箱,隨泥鰍離開。

    22.何府新宅前院樓上大客廳.夜

    一幅碩大的《私立云飛學校形象效果圖》掛在墻壁上。

    燈桿高舉玻璃罩子燈照著。

    顧師傅叉腰歪頭審視,欣賞:“不錯!不錯!功能齊全,布局合理,建筑的外觀設計頗有特色,很是大器!這是哪位的杰作?”

    燈桿神秘地:“未來的女校長——從成都大學堂來的!”

    顧師傅佩服地:“難怪不得!”

    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

    燈桿:“主任來了!”

    啟云飛笑吟吟地走進:“顧師傅!辛苦,辛苦!”

    顧師傅:“哪里,哪里!”

    啟云飛:“這圖如何?”

    顧師傅豎姆指:“大手筆!大手筆!能否請作者一見?”

    啟云飛笑指門外:“這不是來了!”

    林清麗腳步輕盈地走進。

    啟云飛介紹:“這位是宜賓著名的建筑師顧師傅!這位是我私立云飛學校未來的林校長!”

    林清麗矜持地微微點頭招呼:“顧師傅是行家,請指正!”

    顧師傅贊不絕口:“豈敢豈敢!林校長真是大手筆!這學校建好,別說是在綏江,便是宜賓、瀘州,都是數得上的!象這校門造型,取鎮后三座山峰構圖,中間高兩邊低,猶如文房四寶的筆架,既貼景,又貼情,妙!又如這禮堂,中國傳統的廡殿式四坡屋頂,西式圓拱形門窗,中西和璧,厚重典雅,別具一格。”

    林清麗:“顧師傅過獎!不知結構可好處理?”

    顧師傅:“沒問題!沒問題!只是,因跨度大,得用些鋼筋,那是軍事物資,怕不容易搞到。”

    啟云飛:“顧師傅別顧慮,我想方設法也要弄到!”

    顧師傅:“那就更沒問題了!”

    陳碧君的畫外音突然響起:“啟云飛!啟大主任!看你買下的啥子好行頭?”

    三人吃驚回頭——

    尚未卸妝的陳碧君拎著三條戲裝褲子氣呼呼地闖來。

    啟云飛:“咋個?戲就散啦?”

    陳碧君把褲子扔在啟云飛腳下:“不散咋個辦?‘白云仙’與‘鶴童’、‘鹿童’一開打,還沒三個回合,一個‘鷂子翻身’,好,褲子全開襠了!”

    林清麗忍俊不禁:“真的?”

    陳碧君哭笑不得地:“可不,那才真叫首場演出就得了個‘滿堂彩’!笑得好多觀眾喊肚皮痛!”

    顧師傅也樂了:“主任在哪買的這套行頭?”

    啟云飛抹不開面子:“狗日的橫江明清班班主!可別再讓老子遇上他!”

    陳碧君搶白:“怨得人家?誰叫你貪便宜,三文錢買老牛?這要傳出去,不叫人笑話死!”

    啟云飛發怒:“誰他媽的敢往外傳,我割他的舌頭!”

    陳碧君不管不顧:“人的嘴你都封得住?”

    啟云飛越發惱怒:“你還有完沒完?明天,讓啟云山帶上錢,跟你一道上成都,你自己親自挑,親自選,啥‘大衣箱’、‘二衣箱’、‘三衣箱’、‘頭帽箱’、‘前場箱’、‘雜衣箱’,連文場、武場的響器家伙,都給我配齊了!真是,那能花得了多少錢!”

    顧師傅見啟云飛有些下不來臺,急忙轉寰:“可不是!俗話說隔行如隔山,主任不是不懂么?”

    林清麗也附和:“對!碧君姐是內行,自己出面,就不會錯了!”

    啟云飛這才消了氣,對陳碧君:“行了吧?我們這還有正事哩!”

    陳碧君這才告辭:“那好,你們忙著,我卸妝去!”轉身走出,邊走邊高興地唱:

    轅門外三聲炮如同雷震,

    天波府走出來我保國忠臣,

    頭戴金冠壓雙鬢,

    當年的鐵甲又披上了身。

    帥字旗飄如云,

    斗大的穆字震乾坤,

    上寫著渾天候穆氏桂英,

    誰料想我五十三歲又管三軍。

    ……

    林清麗笑:“這碧君姐,任啥歲數,也天真無邪!”

    啟云飛也笑:“她就那樣,腸子不拐彎!好啊,這建筑設計的事兒就拜托林校長和顧師傅了!”

    顧師傅:“規劃布局、建筑外觀林校長都做了,現在只是畫結構圖和施工平面圖,這快,到地平搞好,也就差不多啊。”

    啟云飛:“那我找李秀才擇下黃道吉日,我們就正式破土動工!”

    23.馬家坪工地.日

    鞭炮轟鳴,鑼鼓喧天。

    啟云飛在鑼鼓鞭炮聲中往基坑里鏟下第一鍬土,把鐵鍬交給啟云山,自己帶領捧著畫卷的泥鰍和劉子軍登上高坡,揚手止住鑼鼓,又讓泥鰍、劉子軍牽開《私立云飛學校形象效果圖》,向征調來做工的第一、第二中隊自衛隊員發表講話:“兄弟們!我們彩云壩從古以來只有私塾,沒有洋學堂,今天,我就要在這里修一所這樣的洋學堂,一所在整個滇西北地區都找不出第二來的洋學堂!辦學育人,是振興一方頭等重要的大事,關系整個彩云壩千秋萬代的大事,因此人人都得出力!今天破土動工,我調了自衛隊兩個中隊來平整地皮,以后,一個一個中隊輪換出工。我啟云飛不要你們白出力,給管飯,還每人每天給一升大米。我親自監工,誰他媽的只吃飯,只領米,不好好干活,我把話撂在這兒,就別怪老子不客氣,老子打爛他那雙偷奸耍猾的手!誰他媽的干得賣力,干得好,那就是看得起我啟云飛,是賞我啟云飛的臉,我會重重的獎勵他!都聽到沒有?”

    自衛隊員們:“聽到了!”

    啟云飛揮手:“開工!”

    眾人揮鋤舞鍬,叮叮當當忙活起來。

    24.彩鳳河畔.彩鳳橋.彩云街.日

    叮叮當當的鍬、鋤聲化為急促的馬蹄聲。

    汪煥章派遣的親隨揚鞭催馬,順彩鳳河田間小道而下,駛過青青麥田,穿過彩鳳橋,越過彩云街十字口,來到“友人居”前。

    燈桿聽見馬蹄聲,迎出門外。

    汪煥章的親隨翻身下馬,掏出封雞毛信,遞給燈桿:“李局長的快信,趕緊送給啟主任!”

    25.馬家坪工地.日

    啟云飛與林清麗、顧師傅在工地上巡視,三人邊走邊指指劃劃地商量。

    在他們的身后,劉子軍手提一塊三尺長竹片緊緊相跟。

    傳來鐵錘乍乍乎乎的喊聲:“云飛哥!云飛哥!”

    四人吃驚地回頭。

    鐵錘喘著大氣從街后小路跑來。

    啟云飛:“啥事?”

    鐵錘跑到啟云飛面前,遞上信:“信!快、快信!”

    啟云飛接過,看一眼信封上的三根雞毛,撕開信封,抽出信紙,抖開。

    信紙上內容特寫:

    五月十八林與王率吳一個中隊

    啟云飛閱畢,將信統入袖筒,轉向林清麗、顧師傅:“踏堪畫線的事就拜托二位了,云飛有事,得先行一步。”

    林清麗:“你走吧,顧師傅跟我會做好的。”

    啟云飛又吩咐劉子軍:“你留下!誰偷懶,二十竹板!”

    劉子軍:“是!”

    啟云飛帶著鐵錘離去。

    26.成都華興正街悅來茶館——三慶會川劇社.日

    中國民主革命同盟成員王本霖帶著陳碧君和啟云山、錦兒走進茶館。

    陳碧君放眼望去——

    舞臺上大幕低垂。

    幕額上三個蒼勁的大字:三慶會。

    臺口一側立著戲牌,上書:

    陳書舫主演

    梁山伯與祝英臺

    臺下場子里是茶座,距演出時間尚早,只有三三兩兩喝早茶的平民茶客。

    茶館張老板發現,滿臉堆笑,提著長衫一角,匆匆從樓廂跑下迎接:“喲喲喲,王先生來了!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王本霖:“來來,張老板,我給你介紹——這位是我川南老鄉、云南綏江云飛劇社的陳老板;這位是陳老板的管事啟先生。”

    張老板拱手致禮:“陳老板!啟管家!請,樓上請!”轉向茶房高呼,“上茶!‘玉葉長春’!——樓廂雅座!”

    茶房內應:“好啊!樓廂雅座——‘玉葉長春’!”

    張老板陪著、陳碧君和啟云山、錦兒上樓。

    27.云南綏江彩云壩“友人居”樓上議事廳.日

    留聲機播著川劇《空城計》:

    諸葛亮:(唱)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

    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旌旗招展空翻影,

    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我也曾命人去打聽,

    打聽那司馬領兵往西行。

    一來是馬謖無謀少學問,

    二來是將帥不和,

    失守我的街亭。

    連得我三城多僥幸,

    貪而無厭又奪我的西城。

    諸葛亮在城樓把駕等,

    等候你司馬到此,

    咱們談、談、談談心。

    進得城來無別敬,

    我只有羊羔美酒,美酒羊羔,

    犒賞你的三軍。

    左右琴童人兩個,

    又無有埋伏又無有兵。

    你休要胡思亂想心不定,

    你就來、來、來,

    請上城樓,司馬你聽我扶琴。

    ……

    啟云飛坐在沙發上,悠然自得地敲著節拍。

    雞毛信擱在他面前的沙發上。

    燈桿、鐵錘、泥鰍、老余四人走進。

    啟云飛起身關了留聲機,指指雞毛信:“林鳳張縣長兩天后要帶著王局長、伍大隊長來我們彩云壩鏟煙、禁煙,你們都坐下,我們商量商量咋個招待?”

    28.成都華興正街悅來茶館——三慶會川劇社.日

    張老板招呼陳碧君和啟云山在前排雅座坐下。

    錦兒侍立在陳碧君身后。

    王本霖問:“張老板!最近生意可好?”

    張老板苦笑:“王先生在報館做事,是知道的。自抗戰開始,物價如同川劇變臉,一天一個樣,漲得嚇人,老百姓鍋兒吊起當鑼敲,哪有閑錢和閑心看戲?而有錢的主呢,除少數愛川劇愛得盡命的以外,大多光顧電影院、歌舞廳去了。時勢所迫,不少班社為了糊口,病急亂投醫,把低級庸俗、荒誕詭異的劇目搬出來,吸引下三爛看客。我們蕭楷成會長、賈培之副會長,尤其是賈培之副會長不肯隨波逐流,糟蹋了玩意,獨立支撐,堅守正道。難啊!瞧,都日上三竿,午場快開鑼了,臺下還只有稀稀拉拉幾個看得起戲、掏不起錢的熟臉貌兒。唉——!”

    茶博士左臂托著瓜子、花生、茶碗,右手提著長嘴茶壺,吆喝著來到:“‘玉葉長春’來了!”

    張老板打住話頭。

    茶博士令人眼花繚亂地放碟,散托,擱碗,變換著“蛟龍出海”、“蘇秦負劍”、“丹鳳點頭”各種姿式為幾人沖上茶,然后春燕翻飛似地扣蓋,末了,又一聲招呼:“各位客倌慢用!”

    陳碧君、啟云山、錦兒看得目瞪口呆。

    張老板看在眼里,笑:“陳老板、啟管家是頭回來成都?”

    陳碧君:“是的!”

    張老板:“觀陳老板身材,聽陳老板聲音,也是梨園中人?”

    王本霖笑:“張老板好眼力!陳老板是我們川南第一刀馬旦,有‘活穆桂英’之稱!”

    陳碧君謙遜:“王先生夸獎了!我原在宜賓縣裕生班里混過。”

    張老板吃驚:“啊!裕生班?班主周裕生?”

    陳碧君:“對頭。——他是我師父。”

    張老板肅然起敬:“啊!他人可還健在?”

    陳碧君:“已于前年仙逝。咋個,張老板認識我師父?”

    張老板搖頭:“只聞其名,恨無機會相識。可惜!可惜!川南數得著的好武生,竟告別人世了!”

    王本霖:“陳老板繼承師父的遺志,于滇西北搭建云飛劇社,此番來蓉,正是想請張老板幫忙,為劇社購置行頭。”

    陳碧君:“多有麻煩,不好意思!”

    張老板:“呃,陳老板見外了!梨園一家親,自家人幫幫自家人,應該的,何言麻煩?只不知陳老板是想添置部份,還是全套?”

    陳碧君:“全套。最好新做。”

    張老板為難地:“新做卻難!”

    王本霖:“為啥?”

    張老板:“這一是因為戰亂,交通不暢,不少需從江南進貨的材料短缺;二是梨園蕭條,戲班紛紛倒閉散伙,劇裝業也受其牽連,工匠大多另謀出路,要找齊,恐不容易。”

    陳碧君如兜頭潑了盆冷水:“那……”

    王本霖:“就不能想想辦法?”

    張老板撓撓頭,突然眼睛一亮:“有了!前年,樂山的珠聯班來成都演出,當家青衣受到四十七軍一個團長的追捧。那團長嫌班子的行頭不齊整,又陳舊,為討好那當家青衣,便甩下一百塊大洋定金,指定在劇裝革新上頗有研究的楊友鶴老師指導,為珠聯班新做全套。今年初,全部做好,而那團長卻出川抗戰,不幸陣亡,珠聯班又給不出剩下的錢,因此六大箱東西至今還壓在劇裝行里。”

    王本霖:“在哪家劇裝行?”

    張老板:“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楊友鶴老師肯定清楚,下來我幫你打聽打聽。”

    陳碧君喜不自禁,連連作揖:“有勞!有勞!麻煩張老板!事成后碧君自有重謝!”

    張老板笑指著她:“陳老板又來了!又見外了不是!”

    幾人同笑。

    29.云南綏江彩云壩“友人居”樓上議事廳.日

    燈桿、鐵錘、泥鰍、老余同時哈哈大笑。

    老余沖啟云飛豎起大姆指:“高!主任這一招,準叫那姓林的趁興而來,敗興而歸,啥子都撈不到!”

    啟云飛:“好!那你們就分頭去辦,作好準備,迎接縣太爺!”

    燈桿、鐵錘、泥鰍、老余同聲:“是!”

    30.彩鳳河畔.日

    林鳳文、王一川和警保大隊大隊長吳正遠騎著馬,率領數十名荷槍實彈、扛著鋤頭的警察浩浩蕩蕩行進……

    31.彩云壩彩云街.日

    鐵錘敲著鑼沿街吆喝:“各家各戶聽著!——林縣長前來彩云壩視察,各家各戶男女老少都到彩鳳河對岸夾道歡迎!到場者,明天每人發三斤大米!不到的,打二十竹板!”

    32.彩鳳河畔.日

    彩鳳河曲折蜿蜒,河水碧綠澄澈,兩岸古樹虬曲,綠蔭蓊郁,條條溝壑林木幽深。

    林鳳文邊走邊察看地形,到一株大核桃樹下,勒住馬韁,命令吳正遠:“去這幾條溝搜搜!”

    吳正遠傳令:“各班分開,去這幾條溝搜查!”

    警察們在班長的帶領下散開。

    王一川向警察們:“搜把細點啊!”

    吳正遠也追加一句:“特別注意林子里邊不容易看到的地方!”

    林鳳文、王一川、吳正遠下馬,坐在石頭上等待。

    33.彩云壩茶樹坪村.日

    一條亂石鑲嵌的陡斜道路通向村莊。

    呼天搶地的老漢、少婦的哀號聲和娃娃的哭聲從村莊里傳出:

    “天吶!何天冤枉啊!”

    “你們放開他!放開我男人!”

    “……”

    兩個背著長槍的自衛隊員兇神惡煞地推著精瘦高挑的蔡二狗從村莊走出。燈桿提著盒子槍跟在后面。

    蔡二狗邊走邊拚命地掙扎,憤怒地分辯:“我冤枉!我沒有抽鴉片!我從來不抽鴉片,又咋個會去何家煙館偷那東西?”

    蔡二狗的老父、妻子哭天抹淚地在后面追逐,向提著盒子槍的燈桿哀求:

    “大侄子呀!你行行好,放了我兒子!”

    “大兄弟,他真的不抽!真的沒偷!”

    燈桿揚著槍阻止:“回去!都回去!抽不抽,偷沒偷,由不得你們說,啟主任自有論斷!”

    袁父、袁妻不舍:

    “大侄子呀!啟老爺有令,誰抽槍斃誰,他不敢呀!”

    “是呀,大兄弟!我家二狗也在那生死文書上按了指姆印的,咋個敢呢?”

    燈桿平舉著槍威脅:“你們回不回?不回,我不客氣了!”

    袁妻震駭,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天吶!老天爺你咋個不睜眼啊?六月間下大雪啊,冤死了的竇娥冤啊!……”

    34.彩鳳河畔.日

    一個警察捏著一束結果的罌粟,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報告!左邊那條溝發現一片!”

    又一個警察抱著一捆結果的罌粟,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報告!那條溝里有一片!”

    林鳳文向吳正遠下令:“帶人進村,把保長、甲長給我押來,要他們指認,是哪家種的?”

    吳正遠:“是!”向警察,“跟我走!”

    35.彩云壩彩云街上街.日

    泥鰍站在“鄭記酒館”前高喊:“鄭老板!”

    鄭老板慌忙跑出:“泥鰍兄弟!”

    泥鰍:“飯菜預備得咋個樣了?”

    鄭老板:“快了快了,就好了!”

    泥鰍叮囑:“十桌啊!”

    鄭老板:“沒錯!沒錯!是十桌!”

    泥鰍又走向街對面的“川南酒家”:“張胖子!張師傅!”

    系著圍腰的張胖子跑出。

    泥鰍:“你這兒的一桌呢?”

    張胖子:“蒸的、燉的、拼盤、涼辦都弄好了,炒菜也全部切好,只等縣長大人一到就下鍋!”

    泥鰍:“好!啟主任再三交待,一定要做精細,拿出你最好的手藝來,做好了額外有賞,做不好……”

    張胖子:“曉得曉得!我張胖子有幾個腦袋,敢不做巴適?”

    36.彩鳳河畔.日

    吳正遠帶著警察們沮喪地走出村莊。

    王一川故意吃驚地問:“吳隊長!咋個了?”

    定格。

    第二十二集

    1.云南綏江彩鳳河畔.日

    吳正遠帶著警察們沮喪地走出村莊。

    王一川故意吃驚地問:“吳隊長!咋個了?”

    吳正遠:“村子里只有聾子、瞎子、啞巴、娃兒和一問三不知的老漢、老娘,沒一個明白人!”

    林鳳文奇怪:“咦?怪了!”

    王一川:“不要緊,縣長!我們到鎮街上,喊啟云飛拿話來說!”

    林鳳文無奈,命令吳正遠:“叫你的弟兄,把發現的統統鏟干凈!”

    吳正遠:“是!”向警察們,“弟兄們,鏟!”

    2.馬家坪工地.日

    學校地坪已初現輪廓。

    地坪邊,一排工棚已搭建起來。

    “哼喲嗨喲”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上百赤身裸體的自衛隊員在劉子軍的監督下,挖土,運土,夯土,都干得汗流浹背,異常賣力。

    老余走來,通知劉子軍:“子軍!主任吩咐,這兒交給我,你帶領一個中隊,全副武裝,到彩鳳橋列隊,歡迎林縣長!”

    劉子軍:“好!”吹響哨子,“二中隊的放下活路,穿上衣服,背上家伙,集合!”

    二中隊自衛隊員紛紛扔下活計……

    3.彩云街.友人居.彩鳳河對岸大路.彩云街.日

    彩云街、友人居、彩鳳河對岸大路,夾街夾道站滿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最前面,云飛劇社的幾個玩友握著鐃鈸響器,背著、抬著鑼鼓,挑著兩竿千響爆竹。

    鐵錘手提銅鑼穿行其中,邊敲邊喊:“注意啊!都注意啊!待會兒林縣長來了,都得拼命鼓掌啊!何老爺說了,拍得賣力、拍得響的,每人再加兩斤二狗!……”

    4.小田壩村.日

    林鳳文、王一川、吳正遠騎著馬,帶領警察穿過村莊……

    5.彩云街西場口.日

    燈桿和兩個自衛隊員押著蔡二狗走進場口。

    蔡二狗邊走邊吼叫:“我沒有抽,沒有偷!我要見啟老爺!”

    燈桿喝道:“吼啥子吼!到時候啟主任自會見你!”

    6.彩鳳橋至“友人居”.日

    劉子軍帶領二中隊自衛隊員荷槍實彈跑來。

    啟云飛領著唐從“友人居”走出。

    自衛隊員們立定。

    啟云飛吩咐劉子軍:“叫他們分成兩排,從橋頭到友人居,三步距離散開,站在歡迎的人前面。”

    劉子軍:“是!”轉身指揮,“槍下肩!……”

    自衛隊員們鋼槍下肩,提在手上,跑步散開。

    啟云飛掏出個口哨遞給唐修文:“修文!你到對面山埡口看著,林縣長他們來了就吹哨子!”

    唐修文:“好!”接過口哨跑去。

    泥鰍走來,向啟云飛耳語。

    啟云飛笑:“好!好!你再跑一趟,去文昌宮請李老先生來陪客!”

    泥鰍應聲跑去。

    啟云飛轉身,走回‘友人居’。

    7.彩鳳河畔山彎.日

    林鳳文率領的隊伍轉過山彎走來。

    唐修文發現,鼓著腮幫子,使勁吹響口哨。

    8.友人居里.日

    一張八仙桌擺在天井里的紫藤架下,艾倫、秋菊、冬梅穿得整齊光鮮,正往桌上擺放杯、碗、筷、勺,兩個親兵各抱著一壇宜賓五糧液從天井旁一間開著的屋里走出,放在八仙桌中央。

    啟云飛指著開著的屋,吩咐兩個親兵:“里面有卷白綢,等會聽我在外面一招呼,你們就抬出來!”

    兩個親兵:“是,老爺!”

    9.友人居前.日

    啟云飛從友人居出來,朝彩鳳橋走去。

    燈桿押著蔡二狗走來。

    蔡二狗嘶啞著嗓子喊叫:“啟老爺!啟老爺!我沒有抽鴉片!也沒有去煙館偷客商的鴉片!你別殺我,我冤枉啊!”

    啟云飛不理不睬,徑直走去。

    10.歡迎隊伍盡頭.日

    林鳳文率隊走來。

    鐵錘一揮手——

    鞭炮炸響。

    鑼鼓齊鳴。

    熱烈的掌聲響起。

    啟云飛跑到歡迎隊伍前頭,高高拱手抱拳:“歡迎歡迎!歡迎林縣長親臨彩云壩視察!”

    林鳳文一行走近。

    啟云飛搶先迎上,拉住林鳳文的馬。

    鐵錘、劉子軍跟上,拉住王一川、吳正遠的馬。

    林鳳文下馬,與啟云飛并肩而行。

    王一川、吳正遠也下馬,在鐵錘、劉子軍的陪同下緊隨其后。

    鐵錘高高舉起張開五指的手。

    掌聲一陣高過一陣……

    11.川南酒家.日

    泥鰍匆匆跑進,高呼:“張師傅!準備上菜!”

    張胖子:“好哩!”招呼下手,“準備上菜!”

    12.彩鳳橋東.日

    自衛隊員鋼槍貼著右腿,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站在夾道歡迎的群眾隊伍前邊。

    林鳳文踏上橋頭臺階,見這陣勢,心里一震。

    劉子軍一聲口令:“敬禮!”

    衣著亂七八糟的自衛隊員滑稽地舉手敬禮。

    王一川忍俊不禁,偷偷一笑。

    13.友人居前.日

    燈桿指揮兩個自衛隊員:“綁起來!”

    兩個自衛隊員往檐柱上捆綁蔡二狗。

    蔡二狗向“友人居”高呼:“冤枉——!何老爺,我冤枉,我冤枉啊!你別殺我,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啊!……”

    14.彩鳳橋西.日

    林鳳文聽見,停住腳步,問身邊的啟云飛:“咋個回事?”

    啟云飛故做驚訝,問緊緊跟著的劉子軍:“前面咋個回事?”

    劉子軍也故做不知:“不曉得!”

    啟云飛吩咐:“搞啥子名堂?快看看去!”

    劉子軍:“是!”快步跑去。

    15.友人居前.日

    燈桿喝斥:“吼啥子吼?漢子一條,敢做就要敢當!”

    劉子軍跑來,驅趕圍觀的群眾:“閃開!閃開!縣長來了!”

    群眾閃開一條道。

    蔡二狗看見啟云飛陪著林縣長走來,越發提高了聲音:“啟老爺!我沒有抽鴉片煙,沒有偷煙館的鴉片呀!我蔡二狗給你立過生死狀,我不敢!我是被人冤枉的!”

    林鳳文在啟云飛的陪同下走來,問:“這是咋個回事?”

    燈桿:“他抽鴉片,還鉆進何家煙館,偷了外來客商的煙膏。”

    林鳳文覺得有點小題大做:“就為這事捆人呀?”

    啟云飛向林鳳文解釋:“林縣長,是這么回事,本鄉不準當地人吸食鴉片,立下《禁吸鴉片生死公約》,家家的當事人都摁了手印,包括我啟云飛在內,也不例外。”

    蔡二狗聽來人是林縣長,叫得更厲害:“林縣長救小民!小民我冤枉!小民沒有違反鄉約,沒抽過鴉片,沒偷過煙膏呀!”

    啟云飛質問:“你真的沒有?”

    蔡二狗:“沒有!沒有!我真是被人冤枉的,老爺!”

    啟云飛責問燈桿:“你們把事情搞清楚沒有,可有人證?”

    燈桿:“有!”向人叢中,“何駝背——何老板!”

    何家煙館老板何駝背站出。

    啟云飛:“他在你那兒抽過鴉片?偷過客倌的煙膏?”

    何駝背:“不不!小店遵守《公約》從不賣煙給本地人。只是昨晚他莫名其妙地突然來小店晃了一趟,說是找人,之后,一位外來客商的兩盒煙膏就不見了。小民忙派人追出門外,從他身上搜出,要把他扭送鄉公所,卻被他掙脫跑了!”

    啟云飛:“蔡二狗!你不抽,偷煙膏干啥?”

    蔡二狗跳進黃河洗不清:“我……我……狗日的何駝背!你……你……!”

    啟云飛不由分說,向友人居內高呼:“請《生死公約》!”

    兩個親兵抬出綢卷,徐徐展開。

    白綢上兩行大字赫然醒目:

    彩云壩禁吸鴉片生死公約

    誰敢違反  立即槍斃   決不容情

    林鳳文一震。

    啟云飛找到蔡二狗的名字,指著名字下面鮮紅的手印:“二狗,這是你親自摁下的吧?”

    蔡二狗點頭,爭辯:“是!是!可我……我真沒有,真的沒有,何駝背他不得好死……”

    啟云飛眉毛一楞:“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還敢喊冤?”

    蔡二狗絕望:“啟老爺!我真的……你饒、饒了我!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

    啟云飛:“不是我不饒你,是《生死公約》饒不了你!二狗,你放心去吧!你走了,家中老父我給你送終,兒女我給你養大成人。——劉子軍!”

    劉子軍站出,立正:“總隊長!”

    啟云飛下令:“把他拉下河壩,斃了!”

    劉子軍:“是!”

    蔡二狗垂死掙扎,狂呼:“縣長救命!縣長救命啊!”

    林鳳文慌忙站出制止:“慢!”轉向啟云飛,“啟主任!鄉約是鄉約,國法是國法。在國法面前,鄉約是算不得數的。”

    啟云飛望著林鳳文:“林縣長的意思……?”

    林鳳文:“你們立下《生死公約》,力圖禁絕煙毒,這不錯,但懲治未免偏激,過于嚴峻。鴉片流毒中國已百年之久,染此嗜好者,遍于全國,軍、政、農、工、商、販夫與走卒,色色人等,比比皆是。便以川軍為例,人人兩桿槍——鋼槍和煙槍,號稱‘雙槍軍’。若是凡有此嗜好者,都不依國法而按你們這《生死公約》處死,舉國上下,得有多少人頭落地?抗戰前線又哪還有川軍這支英勇善戰之部隊?因之,國法禁毒,重在治根,嚴禁種與販,對吸食者只施以教化,勸其戒除而已,并無處以極刑一說。”

    啟云飛表示不同意:“林縣長,恕我冒昧頂撞!我以為,禁毒首先得禁吸食,沒有人吃,才沒有人種,沒有人販賣。正象縣長你所說的,鴉片流毒中國已有百年之久,毒害很深,要禁絕它,就必須有非常嚴厲的手段。我是個三棒棒加兩棒棒的五(武)棒棒,是粗人,不懂啥國法不國法,只曉得人要說話算數,男子漢口水吐出就落地成釘。彩云壩訂這公約,是大家心甘情愿,他蔡二狗摁了手印就得遵守,違反了就得接受公約上訂下的處罰!是不是,鄉親們?”

    圍觀群眾迫于威勢,都應:“是的!”

    林鳳文惱怒:“啟主任!你如今也是政府官員,咋個能無視國法?我乃一縣之長,代表政府,代表國法,今天不來則罷,既然來了,就不能容許你以鄉約代替國法!”

    啟云飛假裝一震:“林縣長言重了!那依你……?”

    林鳳文:“吸食鴉片,罪不當誅,把人給我放了!”

    啟云飛:“必須得放?”

    林鳳文斬釘截鐵地:“必須得放!”

    燈桿望著啟云飛。

    啟云飛就勢下臺階,沖燈桿發火:“望著我干啥子?國民政府大,還是彩云壩大?林縣長都發話了,你還不服從政府,服從國法,服從林縣長?趕快放人!”

    燈桿放開蔡二狗。

    蔡二狗死里逃生,人傻了一般,愣頭愣腦地站著。

    啟云飛吼道:“狗日的!還不快謝謝林縣長?”

    蔡二狗猛醒,“噗咚”一聲跪倒在林鳳文面前,磕頭如搗蒜:“謝謝縣長!謝謝縣長!謝謝林縣長救命之恩!”

    林鳳文見啟云飛讓步,故作大度:“起來,起來!以后不可再沾那害人的東西!啟主任立這《公約》,也是一番愛護鄉人的苦心!”

    啟云飛一笑,轉向林鳳文:“林縣長,論國法,此人罪不當誅,但是否該受處罰?還請林縣長明示!”

    林鳳文:“罰是應該的,但憑啟主任處置。”

    啟云飛轉向蔡二狗:“看在林縣長面子上,今天就饒你一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來,給我拉下去,打二十竹板,讓他長點記性!”

    劉子軍、燈桿拉起蔡二狗,朝彩鳳河邊推去。

    泥鰍跑來:“報告主任,飯菜已備好!”

    啟云飛看看天:“瞧瞧,這一通折騰,太陽都偏西了!泥鰍,鐵錘,快領各位老總去吃飯!”

    泥鰍、鐵錘應著,邀請警察們,“各位老總,走!”

    警察們早餓慌了,一窩蜂地跟著泥鰍、鐵錘朝上街走去。

    啟云飛陪著笑臉轉向林鳳文:“林縣長!適才多有沖撞,得罪!得罪!”

    林鳳文強作寬容:“沒啥!沒啥!”

    啟云飛伸手相邀:“我在友人居為林縣長接風洗塵!請!”轉向王一川、吳正遠,“王科長、吳隊長,請!”

    林鳳文、王一川、吳正遠在啟云飛的陪同下,朝友人居走去。

    16.彩鳳河邊.日

    燈桿推著蔡二狗來到河邊,松了手,指著塊大石頭,喝令:“爬下!”

    蔡二狗望著手持寬大竹塊的劉子軍,哀求:“小六子!哥哥是冤枉的,屁股上又沒啥子肉,你可要手下留情!”

    劉子軍用竹塊敲敲旁邊的石頭,說:“放心!我不會使勁,勁使大了,它倒不痛,痛的是小老子!”

    蔡二狗不敢相信,望著燈桿:“這……這是真的?”

    燈桿笑,掏出三塊銀元扔給他:“拿著!這是啟主任賞你的!狗日的,挨一索子,賺三塊大洋,你小子劃得來!”

    蔡二狗恍然大悟:“我說啊!我啥子時候抽鴉片,又啥子時候偷人的煙膏了?龜兒燈桿,你咋個不早說是演戲?差點把老子魂都嚇掉了!”

    燈桿:“早說了,你雜種還能演得象真的一樣?”

    劉子軍:“好了,小老子要行刑了,爬下!”

    蔡二狗樂呵呵地爬在石上,敲響銀元,放在耳邊聽那妙不可言的聲響。

    燈桿沖劉子軍詭秘地眨眨眼。

    劉子軍會意,舉起竹塊狠狠打在蔡二狗屁股上。

    蔡二狗遭到突然襲擊,疼得尖聲慘叫:“哎喲……!”

    17.友人居外.日

    林鳳文等在啟云飛的陪同下,來到友人居前。

    蔡二狗的尖叫聲傳來。

    林鳳文、吳正遠不由心里發緊,相互對視。

    啟云飛視若罔聞,泰然自若,躬身邀請:“請!”

    林鳳文強自鎮靜:“請!請!”

    四人跨進“友人居”。

    18.彩鳳河邊.日

    蔡二狗捂著屁股跳起來,望著劉子軍:“咦,你說話不算話,真的打呀?”

    燈桿笑著反問:“三塊大洋一板子,不值啊?”

    劉子軍:“還有十九下啊!”

    蔡二狗叫一聲“媽也!”趕緊拿出兩塊銀元分給燈桿和劉子軍:“別、別!我們一人一塊,你、你們饒了我!”

    燈桿把他的手推回,笑:“哪個要不的!這十九下,你只管叫,叫得跟剛才那聲一樣就行了!”

    燈桿:“小六子,開始!”

    劉子軍舉起竹塊,拍向石頭。

    蔡二狗樂呵呵地尖叫:“哎喲!……”

    ……

    19.友人居套房會客室.夜

    留聲機里播放著川劇《柴桑郡》:

    曹孟德領人馬八十三萬,

    擅敢奪東吳郡吞并江南。

    周都督雖年少頗具肝膽,

    命山人借東風在南屏成全。

    龐士元他把那連環來獻,

    黃公覆苦肉計火燒戰船。

    料不想大英雄不幸命短,

    空余那美名兒在萬古流傳!

    ……

    林鳳文心情煩躁地取開唱頭,對吳正遠說:“你說,啟云飛是不是在給我們唱《空城計》、《鴻門宴》、《苦肉計》?”

    吳正遠沒想到這點:“是么?”

    林鳳文:“你琢磨琢磨!——我們發現了煙苗,可一村子竟沒有個當家主事的明白人在家,叫我們弄不清是誰種的。我們一行來到鄉上,他擺出那樣的歡迎陣勢來,……”

    吳正遠:“對對!——幾十條嶄新的快槍威風凜凜夾道,哪是熱烈歡迎,明擺著是向我們示威!”

    林鳳文點頭:“更奇怪的是那抽煙、偷煙的鄉民蔡、蔡啥子……?”

    吳正遠:“蔡二狗!”

    林鳳文:“對,蔡二狗!你想想,彩云壩偌大地盤,四保七十二甲,七百多戶人家,煙毒禍害多年,癮君子能在少數?不然,小小彩云街上咋個也有煙館?癮君子,癮君子,煙癮發作便不是君子,啥壞事都敢干,他啟云飛一紙《生死公約》就能讓人戒絕毒癮?自欺欺人啊!我注意到那公約訂立的時間,是啟云飛當上川滇三縣聯防辦主任那年,這么多年過去了,你可聽到他因鄉民違反公約,殺過幾個人?”

    吳正遠搖頭:“沒有,從沒聽說過!”

    林鳳文:“對了!可恰恰在我們到彩云壩來禁煙時,偏偏就有個蔡二狗違反了,被他的人給抓住了,讓他啟云飛抬出那所謂的《生死公約》,要對人執行槍決,向我這一縣之長、你們這些跟我來禁煙鏟煙的表白:你看我啟云飛恨煙毒到何等地步,禁煙毒有多堅決!你不覺得這太過巧合、太富有戲劇性嗎?”

    吳正遠:“是夠巧的!”

    林鳳文:“這種種跡象表明,是早有人提前給啟云飛通了消息,將我們這次行動的人員組成、準確時間都告訴了他,讓他從從容容準備,在今天給我們上演了一出出早就精心策劃好了的戲來!”

    吳正遠:“是哪個把消息通給他的?”

    林鳳文:“還能是誰?這二位——”蘸茶水,在茶幾上寫“汪”、“王”兩字。

    吳正遠點頭:“唔!”又不失時機恭維,“可任他啟云飛再咋個精心策劃,也騙不過縣長你這雙法眼,這不就把他給揭穿看透,讓他這些招數不靈了!”

    林鳳文聽了心里很受活,面上卻不顯露,反而顯得憂心忡忡:“不!這啟云飛真還有點不簡單,戲演得不錯哩!”

    20.何府大客廳.夜

    啟云飛一拍茶幾,猛地站起:“老子就是演戲,看他姓林的懂不懂得起?”

    燈桿:“你說,明天他還會帶人下鄉嗎?”

    啟云飛:“他既然御駕親征,你說,會不會?”

    泥鰍:“肯定會的!”

    燈桿:“那我們又咋個應對?”

    啟云飛胸有成竹:“再來他個敲山震虎!”

    鐵錘:“敲山震虎?”

    啟云飛招呼三人靠近:“對。來來!”

    燈桿、泥鰍、鐵錘湊過去。

    啟云飛悄聲布置……

    21.友人居套房會客室.夜

    吳正遠有些擔憂地:“那,明天我們還下不下鄉?”

    林鳳文:“下!不止要下,還得讓啟云飛親自陪同!我不信他啟云飛敢把我堂堂縣長給黑了!哎,王一川呢?”

    吳正遠:“在他屋里!”

    林鳳文壓低聲音:“明天,你把他給我盯緊了,不要他離開我們兩個身邊!”

    吳正遠意會:“屬下明白!”

    外面響起急促緊張的腳步聲、鋼鐵碰撞的響聲。

    一個人悄聲呵斥:“你輕點!”

    林鳳文警覺。

    吳正遠“唰”地拔出手槍,躥到門邊。

    片刻后,傳來敲門聲和啟云飛的聲音:“林縣長!睡下了嗎?”

    吳正遠扭頭望著林鳳文。

    林鳳文稍稍沉吟,思考,示意吳正遠開門:“啊,啟主任啊!沒睡,沒睡!”

    吳正遠的右手連手帶槍插入褲袋,左手拉開房門:“啟主任請進!”

    啟云飛跨進:“吳大隊長也在啊!”

    林鳳文虛與周旋:“請坐!請坐!這么晚了,啟主任還沒回家?”

    啟云飛嘆息:“嗐!學校剛剛破土動工;前些年修的茶樹坪、核桃灣、板栗壩等九處的堰渠又垮塌淤塞嚴重,得在雨季前整修疏通;一些收購山貨特產的外地客商陸續到來,得安排人接待,有的大商家還一定要我親自會晤,山貨特產是我們彩云壩鄉民唯一的生財之道,這些商家是我們的財神爺,萬萬怠慢不得!窮事太多,太多!因此對縣長、吳隊長、王王科長招待不周,還望原諒!”

    林鳳文一箭雙雕:“哪里哪里,已經夠周到、夠熱情,周到熱情得讓我等十分汗顏了!是吧,吳隊長?”

    吳正遠:“就是就是!”

    啟云飛一笑:“啊,還有件事向林縣長匯報!最近,我原來闖蕩江湖時結下的梁子——陳榮武的婆娘賀天花,帶著普三娃等殘匪,躥到與彩云壩接壤的四川地面,找我夫妻報仇,常過來騷擾。”

    林鳳文半信半疑:“有這等事?”

    啟云飛嘆息:“那婆娘難纏得很,已經好幾次跟我老婆交手,雖然都沒討到便宜,卻不肯善罷甘休,老扭住不放。冤家結下就難解啊!”

    吳正遠:“那可得多加防范!”

    啟云飛:“正是!因此,今晚我在這樓頂上架設下兩挺機槍,令人不許眨一下眼,防范那麻婆娘偷襲,以保障縣長、吳隊長、王科長的安全!唉——這么多年過去了,發生在四川筠連縣城的那幕慘劇還時刻浮現在我眼前,我不能讓我們林縣長也象那兩位縣長,再為我啟云飛墊背、冤死。那我就真成萬難饒恕的千古罪人了!”

    吳正遠緊張:“那,要不要我的警保隊協助防衛?”

    啟云飛一笑:“這倒不必,你們明天還有公務,今晚哪能不休息!再說,我的三個中隊、八九百條槍是干啥子的?那麻婆娘要真敢來,就跟她男人陳榮武一個下場,我彩云壩就是陳榮武匪幫最后的墳場!我這不過是小心無大錯罷了。”站起身來,拱手告辭,“林縣長你們盡管放心睡覺,我就不再打擾了。明天見!”

    林鳳文也起身,拱手:“明天見!”

    吳正遠長長地打個哈欠:“明、明天見!”

    啟云飛退出會客室。

    吳正遠關上房門,走回來,悄聲問林鳳文:“縣長!他說的可是真的?”。

    林鳳文蹙著眉頭:“誰知道是真話還是嚇唬人的鬼話?你覺得呢?”

    吳正遠:“我……”又打個哈欠。

    林鳳文發現,關切地:“你睡去吧!看哈欠一個接一個的!”

    吳正遠借題發揮:“不,屬下不累!屬下還是去那邊客棧一趟,安排好我們的暗哨,囑咐其它人也都驚醒點,免得有啥意外時,措手不及!”

    林鳳文想想也是,點頭:“那好,你去吧!安排好就回來!”

    吳正遠:“是!”匆匆拉開門走出。

    22.順風樓.夜

    啟云飛跨進大門,呼喊:“泥鰍!”

    泥鰍從二樓跑下:“云飛哥,有事?”

    啟云飛對泥鰍耳語。

    泥鰍點頭。

    啟云飛:“那我回去了!”

    泥鰍:“你回吧,我等著他!”

    23.友人居外.夜

    吳正遠開門出來。

    守衛在門外的啟云飛的自衛隊員招呼:“長官!”

    吳正遠悄聲問啟云飛的自衛隊員:“小兄弟,泥鰍管事在哪?”

    自衛隊員指上街:“他管著順風樓,在那——”

    吳正遠:“順風樓?”

    自衛隊員:“對!看去象輪船的那幢樓房,里面有煙、有牌、有婊子,是我們彩云壩最熱鬧的地方!長官要找他?”

    吳正遠:“有點小事。可那地方我不便去,你幫我跑一趟,如何?”

    自衛隊員為難地:“這……?”

    吳正遠親熱地拍拍他的肩膀:“沒關系,樓頂上架著兩挺機槍啊!你告訴他,我在彩鳳橋的那頭等他!”

    自衛隊員:“好啊!”

    二人一先一后朝上街走去。

    24.順風樓外.夜

    一個妓女挽著頭戴禮帽、身穿長衫的嫖客出來,故做戀戀不舍媚態:“哥哥!可別人一走茶就涼,把小妹忘個一干二凈啊!”

    嫖客敷衍:“哪兒會呢!”

    妓女:“小妹可是記住小哥哥這句話了!下次來彩云壩可得找我啊!”

    嫖客:“一定!一定!”

    妓女放了嫖客,向他飛吻。

    嫖客頭也不回。

    妓女癟嘴,正要轉身,見自衛隊員走來,指著他背著的槍對他打哈哈:“哎喲小哥!帶這么長、這么硬火一桿槍來,哪個姐妹敢接你?”

    自衛隊員:“去去!叫你們管事出來,有事!”

    泥鰍聞聲走出:“啥子事?”

    自衛隊員上前,對他耳語。

    泥鰍點頭:“好,我這就去!”

    25.彩鳳橋頭(彩云街對面一側).夜

    吳正遠焦急難耐地踱來踱去,邊踱邊連連打著哈欠,抹著眼淚。

    泥鰍悄沒聲息地走來,見他那情狀,一笑,招呼:“吳大隊長,好悠閑啊!”

    吳正遠聞聲回頭,一把抓住泥鰍的手:“兄弟!兄弟!實不相瞞,哥哥有那口嗜好,癮發登了,快幫幫哥哥……”

    泥鰍掙脫,連連搖手:“使不得!使不得!白天的事,長官你是看到了的,我不敢!”

    吳正遠分辯:“那個啥子《公約》是對你們彩云壩人的,我算是客人,不在數!”

    泥鰍一拍腦袋,裝做恍然大悟,笑:“啊!對對對,大隊長是外來人,論起來,還應該是我們主任的上司。看我看我,硬是被那《生死公約》給嚇傻了!那行,我帶你去順風樓,那有真資格的云土!”

    吳正遠擺手:“別別!那地方人多嘴雜,萬一被誰給傳到林縣長耳朵里,我這大隊長可就……”

    泥鰍抓著腦瓜皮:“那,到哪兒去呢?”

    吳正遠急不可耐:“不管哪兒,只要不讓林縣長知道就行!兄弟你快想辦法,老哥我快撐不住了!”

    泥鰍這才說:“那好,我領你到我老舅家去!”

    淡出。

    26.何家煙館后門.夜

    淡入。

    泥鰍拍著門呼叫:“開門開門!”

    何家煙館老板何駝背內應:“來了!來了!誰呀?”

    泥鰍:“是我!”

    何駝背打開門,舉著馬燈一照,見是泥鰍和吳正遠,一驚:“咋個是……?”

    泥鰍對何駝背眨眨眼,用話把他的口堵上:“老舅!吳隊長病了,上你這兒來討點藥!”

    何駝背意會:“好!好!吳隊長請!”

    吳正遠來不及客套,麻溜兒鉆進去。

    泥鰍沖何駝背又眨眨眼,朝吳正遠歪歪嘴,說:“老舅!門我來關,吳隊長‘感冒’了,病得惱火,你快給他找藥去!”

    吳正遠借坡下驢,捂住頭,在天井里難受地直打轉:“對對,感冒得惱火!感冒得惱火!”

    何駝背:“那好,吳隊長請稍等!”

    吳正遠:“你快點快點!”

    何駝背:“是是!”應著,進了天井旁一間屋。

    片刻后,屋子的窗戶上現出微黃的燈光。

    泥鰍拴上門進來,朝那屋催促:“要好藥啊,真正治得了感冒的好藥,老舅!”

    稍傾,何駝背明白了泥鰍的意思,內應:“曉得曉得!”話落,一手端著水杯,一手握著幾片西藥走出,順手拉上門,把水杯和藥遞給吳正遠,“吳隊長!這是治感冒最好的洋藥——阿斯匹林,是頭些天一個成都來的朋友送給我的。”

    泥鰍贊揚,沖何駝背笑著點頭。

    吳正遠哭笑不得,直搖手:“不不,不是這樣的好藥!”

    何駝背佯裝胡涂:“那……那就沒再好的了!”

    吳正遠急得跺腳:“是膏,煙——煙膏!”

    何駝背故做驚慌:“喲!那別說是好的,就連孬的也沒有!前些日子倒是剩下點,可讓外來客商都抽光了,這又正趕上禁煙,別人不敢賣,我也不敢買!這正尋思著把煙館改成茶館哩!吳隊長要不信,帶著老總們來,把我這兒里里外外搜個遍就是了,若查出有尼東西,任林縣長和你老人家咋個處罰!”

    吳正遠難受得鼻涕眼淚齊流,話都說不出,只有頓腳的份兒。

    泥鰍見火候拿捏得差不多了,才說:“老舅,你就別為難吳隊長了!吳隊長是明白人,知道這禁煙不過是走走過場,應應景,認不得真的。是吧,吳隊長?”

    吳正遠趕緊點頭:“是是!哪個說不是!?快!快點……”

    何駝背這才推開門扇:“那,吳隊長請!”

    吳正遠踉踉蹌蹌進屋。

    何駝背沖泥鰍一笑,也跟了進去。

    27.啟府新宅前院天井.甬道.后院天井.夜

    啟云飛興致盎然、黃腔走板地哼著秦腔《空城計》,由前院向后院走去: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

    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旌旗招展空翻影,

    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

    林清麗聽到,從自己套院走出:“主任今晚好興致啊!”

    啟云飛:“林校長還沒睡?”

    林清麗:“沒睡,正等你這大忙人!”

    啟云飛:“工地上有事?”

    林清麗:“不,工地上很順利,是學生的事。”

    啟云飛笑:“瞧把你急的!學校才動工,咋個就忙活起學生的事來了!”

    林清麗:“我問你,這學校要多久才能建好?”

    啟云飛:“那么大工程,再抓得緊,也要兩三年時間!”

    林清麗:“正因為得要兩三年,我才心里著急!俗話說‘十年樹木,百年育人’,教育的事可不敢耽誤,不能等學校建好才開始育人!”

    啟云飛:“那依你該咋個辦?”

    林清麗:“我這些天到文昌宮私塾走了走,見不少學生都老大不小的,差不多成年了。……”

    啟云飛:“那是。”

    林清麗:“他們跟著李老夫子學習多年,國學底子相當深厚,不壓于城里的國高生,甚至高等學堂學生。……”

    啟云飛:“那倒是,要在前清,說不定中得秀才!”

    林清麗:“豈止秀才,有那么五六個,中舉都有可能。可現在已是民國,科舉制度早就廢除了,那只重人倫而輕物理、尊道而賤藝的傳統教育已成過去,兼容中西、各科并授、培養經世致用人才的新教育體系已然確立。因此我想,在學校未建好之前,何不廢了那文昌宮私塾,先將就現有條件,把新學辦起來。”

    啟云飛:“啊!這能行嗎?”

    林清麗:“咋個不行!只要按國民政府頒布的新學制設置課程,聘請有關學科先生任教便是。對私塾里國學底子較為深厚的學生,則側重于對他們從沒學過的西學課目進行強化補教,這樣,不用多久,就可以把他們培養出來,送入高等學府深造,免得浪費了他們的青春。師資方面,英語、美術有我,只須再聘幾位教授公民、歷史、地理、算術、自然等等課程的先生就成。”

    啟云飛爽快答應:“好!好!就照你的意思辦!”

    林清麗:“可是,李老先生怕不會同意,那畢竟是他經營許多年的!”

    啟云飛:“這好辦!我把下來禁煙的林縣長他們給打發走,就去找他談!”

    林清麗:“林縣長他們幾時能走?”

    啟云飛胸有成竹地:“最多兩天!”

    林清麗吃驚:“這么快!”笑,“人家要是不走呢?你未必敢給縣太爺下逐客令?”

    啟云飛詭秘地:“我下不下逐客令,他都得自己個兒乖乖地走人!”

    林清麗笑:“是么?”

    28.何家煙館天井.夜

    何駝背從屋里走出,向泥鰍:“你這條滑泥鰍!我哪時候變成了你的老舅?”

    泥鰍笑:“這不是演戲么!”朝屋里歪歪嘴,“他的‘病’好啦?”

    何駝背笑:“接連三顆煙泡子下去,還能不好?現在正暈燈哩,看來真是煙癮發登了!——嘻嘻,派個癮君子來當禁煙大員,鐵腕縣長的眼睛也瞎了!”

    泥鰍冷笑:“哼!鐵腕?你瞧好吧,看他明天還鐵不鐵?”

    29.彩云街上.日

    荷槍實彈的警察們在街上排列成三路橫隊。

    吳正遠斜挎盒子槍,站在隊列前喊著口令:“立正!”

    警察們立正挺胸。

    吳正遠轉身,向林鳳文報告:“報告縣長,隊伍集合完畢,請訓示!”

    身著中山裝、頭戴深藍色禮帽的林鳳文眺望著小十字口:“先稍息待命!”

    吳正遠:“是!”轉向隊列,“稍息!”

    啟云飛一身戎裝,匆匆跑來,向林鳳文:“對不起!對不起!學校工地上事多,來晚了,來晚了!”

    王一川見只來了啟云飛一人,問:“啊!今天啟主任親自帶路?”

    啟云飛笑著解釋:“手下人都絆在學校工地上了!再說,林縣長御駕親征,云飛我豈敢偷懶!”

    王一川:“我們今天先去哪兒?”

    啟云飛望著林鳳文:“但憑縣長吩咐!”

    林鳳文:“還是聽你這向導的!”

    啟云飛:“那,就往鄧家坡、杉樹坪兩個村子。那兒山高林密,說不定有人借著林木遮掩,違反鄉規民約,種植鴉片。”

    林鳳文:“那好。出發!”

    吳正遠下令:“出發!”

    啟云飛與林鳳文前行。吳正遠帶著警察們緊跟。

    隊伍浩浩蕩蕩朝下街開去。

    30.山間小道.日

    燈桿、鐵錘挎著盒子槍,帶領一隊由陳碧君的女兵和自衛隊男兵組成的隊伍,在林間攀登……

    31.烏蒙山脈.日

    層巒疊嶂的山脈云霧蒸騰。

    一座座峻嶺接地摩天,矗立霄漢。

    山間,絕壁刀削,野羊奔走。

    34.峭壁下.日

    巴掌寬的小路如綢帶,飄浮在絕壁林莽間。

    啟云飛拉著林鳳文的手,帶領禁煙隊伍小心翼翼地在小路上一步步挪動。

    幾個大大小小的碎石從峭壁上跌落,在距啟云飛不遠的前邊小路上一彈,劃著弧線,紛紛墜落路下的深淵。

    啟云飛陡然止步,高呼:“小心!”

    話音剛落,金絲猴雜亂喧囂的叫聲由遠及近。

    郁郁蔥蔥的闊葉林突然枝搖葉顫,林濤澎湃。

    一群金絲猴在峭壁上的林間飛越,縱跳,飄蕩,“歐歐”叫著,如一股金黃色的旋風掠過林間。

    林鳳文驚出一身冷汗,顫抖著責怨:“啟、啟主任,你這是、這是帶的啥子路啊?”

    啟云飛沖他一笑:“烏蒙山區嘛,老百姓出山進山,走的就是這樣的路。好了好了,走過這一段,前面就平緩些了!”

    后面的王一川接過去:“平緩?我以前來過的!跟這兒也差不多,這段好歹還有條巴掌寬的路,再前面,就連這樣的毛狗路都沒有了!”

    林鳳文吃驚,膽怯:“啊!這……”

    啟云飛回頭,笑著說:“王科長,你別嚇唬林縣長!哪有的事?路總是有的!”

    林鳳文膽戰心驚地提醒啟云飛:“啟主任!別只顧說話,注意腳底下!”

    35.林中.日

    燈桿指著下方,對鐵錘和男兵女將們說:“你們聽,來了來了!”

    眾人扒開樹枝俯看。

    鐵錘性急地舉槍。

    燈桿一把按住他:“慢!等他們到前邊緩坡上再說。記住!——朝高處打,你那沒準的槍法,別真把人給傷了!”

    鐵錘:“我曉得!”

    36.山間緩坡.日

    啟云飛領著劉鳳山一行走出峭壁,來在一片緩坡上,指著深谷那邊半山上隱約可見的村莊,征求林鳳文的意見:“林縣長,喏——那就是鄧家坡了,要不要在附近搜一搜?”

    林鳳文正想歇息,說:“搜搜吧!”吩咐吳正遠,“叫他們四處搜搜!”

    吳正遠:“是!”下令,“一班往北!二班往西!三班往南!”

    班長們應著,帶領各自的人散開。

    啟云飛摘下軍帽扇著風,四下打量,發現一塊頂部較為平坦的大石,對劉風文說:“林縣長,我們到那坐坐!”

    林鳳文有氣無力地:“好!”

    37.緩坡上方密林.日

    燈桿囑咐身邊一個女兵,“鐵錘槍一響,你就可著嗓門兒的罵!”

    女兵笑著點頭。

    燈桿朝鐵錘示意。

    鐵錘抬起手中的槍……

    38.山間緩坡.日

    啟云飛戴上軍帽,扶著林鳳文,朝大石爬去。

    一聲清脆的槍聲劃空而來。

    林鳳文一愣。

    啟云飛手急眼快,一把將他按倒,壓在身下。

    林鳳文的深藍色禮帽脫落。

    女人尖利、暴怒的罵聲傳來:“三娃!你他媽啥子準頭?看老娘的!”

    啟云飛飛快地抓住林鳳文的禮帽朝上一扔,麻利地同時拔出腰間的手槍和槍盒里的王八盒子……

    定格。

    第二十三集

    1.緩坡上方密林.日

    燈桿囑咐身邊一個女兵,“鐵錘槍一響,你就可著嗓門兒的罵!”

    女兵笑著點頭。

    燈桿朝鐵錘示意。

    鐵錘抬起手中的槍……

    2.山間緩坡.日

    啟云飛戴上軍帽,扶著林鳳文,朝大石爬去。

    一聲清脆的槍聲劃空而來。

    林鳳文一愣。

    啟云飛手急眼快,一把將他按倒,壓在身下。

    林鳳文的深藍色禮帽脫落。

    女人尖利、暴怒的罵聲傳來:“三娃!你他媽啥子準頭?看老娘的!”

    啟云飛飛快地抓住林鳳文的禮帽朝上一扔,麻利地同時拔出腰間的手槍和槍盒里的王八盒子……

    又一聲槍響,子彈呼嘯著,擊中在空中旋轉的禮帽……

    啟云飛飛身躍起,雙槍齊鳴,邊打邊喊:“吳大隊長,快保護林縣長!”

    3.緩坡上方密林.日

    燈桿命令:“快打呀!快、喊呀!”

    那女兵又敞開嗓門兒大叫:“弟兄們!使勁打,別放走了啟云飛!”

    4.山間緩坡.日

    啟云飛貓腰躥到一株大樹后,邊打邊指揮:“吳隊長!王科長!快扶縣長到那塊大石后去!我掩護!警察弟兄們,打呀!”

    警察們東一堆西一片臥倒,胡亂放槍……

    吳正遠、王一川一人一邊,挾持著喪魂落魄的林鳳文,貓著腰朝大石后奔去……

    5.空山.日

    槍聲錯雜,此起彼伏,在山山嶺嶺間回響……

    6.緩坡上方密林.日

    燈桿笑著向鐵錘:“這下該你們的了!”

    鐵錘跳起,拔腿就跑,邊跑邊開槍,邊高聲大叫:“弟兄們沖啊!打死陳榮武那麻子婆娘,賞一百大洋!逮住普三娃,賞五十!活捉那婆娘,賞兩百!活捉普三娃,賞一百!”

    一伙男兵也跳起來,跟著鐵錘邊跑邊開槍,邊高聲大叫:

    “抓住賀天花!”

    “逮住普三娃!”

    “麻婆娘哪里跑!”

    “普三娃,你狗日的跑不了啦!”

    ……

    7.山間緩坡.日

    槍聲漸漸遠去……

    啟云飛提著雙槍跑到大石后,對渾身顫抖得象篩糠一樣的林鳳文說:“好了!好了!我的人趕到了!”

    林鳳文一下癱軟在地。

    8.緩坡上方密林.日

    燈桿站起,笑著吩咐女兵們:“戲演完了!你們抄小路回去,到泥鰍那兒領賞!”

    女兵們笑:“賞多少?”

    燈桿:“每人兩塊大洋!”

    女兵們歡歡喜喜動身。

    燈桿朝男兵們一揮手:“走!”

    9.山間緩坡.日

    槍聲稀疏隱約。

    一個警察討好地拿著深藍色禮帽跑到林鳳文面前:“林縣長,你的帽子!”

    禮帽上一個子彈穿過的圓圓的窟窿。

    林鳳文從警察手中接過,臉色煞白。

    10.緩坡上方又一處密林.日

    鐵錘剎住腳步,招呼男兵們:“好啊!省點子彈,別放啦!”

    男兵們駐足。

    11.山間緩坡.日

    槍聲停歇。

    燈桿的喊聲響起:“主任!林縣長!你們沒事吧?”

    啟云飛仰頭回答:“沒事!”

    燈桿帶著男自衛隊員從樹林里跑出。

    啟云飛問:“狗日的有多少人?”

    燈桿:“林子密,看不太清楚,估計有幾十個,見我們火力猛,滑了。鐵錘帶人追去了!”

    林鳳文長長出口氣。

    啟云飛咬牙切齒地罵:“這條瘋母狗!老子早遲得扒了她的皮!”罵過,轉向林鳳文,歉疚地,“林縣長受驚了!都怪云飛,是我連累了你!”

    吳正遠趁機勸說:“縣長,我看收兵算了!這一腳踏兩省的兩不管地方,土匪出沒無常,連啟主任都防不勝防,萬一有個閃失,我這警保大隊長可咋個交待?”

    王一川也湊上來:“是呀!山深林密的,別說遭遇土匪,就是老百姓躲在哪個旮旯打黑槍,打過就跑,也沒法兒追,沒法兒查!”

    林鳳文就勢下臺階,一揮手:“算了!回去吧!”

    12.彩云壩啟府大客廳.日

    汪然修端詳著掛在墻壁上的《云飛私立學校效果圖》。

    林清麗坐在沙發上看信,讀畢,站起來,問:“咋個樣?”

    汪然修:“不錯!跟重慶、成都的學校相比,也不遜色!”

    林清麗:“我問的是,我畫得咋個樣?兼任個教美術的先生,應該沒啥大問題吧?”

    汪然修驚奇:“啊!你當校長,教英語,還教美術?”

    林清麗笑:“我恨不得把所有課程都兼下來,只可惜沒那個能耐。”

    汪然修也笑:“看得出,令妹是同意你留在彩云壩了。”

    林清麗:“她同不同意有啥子關系?她有她的信仰,我有我的追求。”

    汪然修:“你們這對孿生姐妹,個性迥然不同,就這點上一致——認定了目標,就矢志不移,一條道走到黑,無論結果如何,都終生無悔!”

    林清麗隱喻:“難道汪公子是容易順風轉篷、見異思遷的人?”

    汪然修聽出她的意思,痛苦地嘆息:“唉——”

    啟云飛一步跨進:“嘆啥氣呢?”

    汪然修避而不答:“舅舅!”

    林清麗:“林縣長他們走啦?”

    啟云飛一身輕松地:“走了!然修,你這次去宜賓都聽到些啥新鮮事?”

    汪然修:“可多了,東方、西方都全是好消息!”

    啟云飛:“啊!說說!”

    汪然修:“西方反法西斯戰場上,美軍、蘇軍大獲全勝,四月二十六,蘇軍攻陷德國首都柏林;二十八日,墨索里尼被意大利游擊隊處決;三十日,希特勒絕望自殺;五月八日,德國無條件投降。東方戰場上,四月七日,小日本的大和號戰列艦被美軍航空母艦艦載機群擊沉;三月九日到十日,美軍轟炸東京,炸死十萬人;在我們國內戰場,小日本也連遭重創,滇西戰役,我遠征軍苦戰兩年多,雖犧牲慘重,也未讓松山失守,小日本奇襲我抗戰后方的陰謀得逞。抗戰已經勝利在望了!”

    啟云飛:“啊!好啊!”

    林清麗冷冷地:“好啥子好?抗戰縱使勝利,內戰也不會停息的,依然會戰火紛飛,天下仍難太平。”

    汪然修:“那是。共匪亂黨不除,天下就不會太平。蔣委員長指出,只有國民黨能救中國,只有三民主義能救中國。抗戰結束,國軍就會集中兵力,徹底消滅共匪,到那時,天下就真正太平了!”

    啟云飛笑:“那又得打多少年!朱、毛也不是省油的燈!”

    林清麗不耐煩:“別說那些龍爭虎斗的事了好不好?我們一個小老百姓管他啥子這黨那黨,管他誰保江山,誰爭江山!”

    啟云飛:“對對,我只要保住彩云壩一方安寧,吹冷自己這碗薄粥就行!林校長,我們還是來議辦新學的事吧!”

    汪然修被林清麗潑了冷水,怏怏不快,說:“那,你們商議,我走了!”

    啟云飛攔住:“等等!辦新學的關鍵在于請先生,我事務太多,抽不開身,林校長是女流之輩,世道亂轟轟的,也不便讓她出去奔波,我手下的其他人呢,又都跟我差不多,是三棒棒加兩棒棒的五(武)棒棒,辦不了這樣的事。因此,我想把這件大事交給你辦!”

    汪然修站起身:“行!林校長提出人選,我負責跑腿就是!”

    林清麗笑:“成都我倒有些校友,但離這兒太遠,人家不一定愿意俯就。而川南、滇西北這一帶我又不熟悉,咋個提得出?”

    啟云飛:“我認識個樓壩鎮的人,是個大學問,教過書,在四川瀘州當過報館主編,叫杜青山。你們聽說過沒?”

    林清麗:“杜青山先生!川南教育界的名人啊,曾主編《川南教育》,在宜賓、重慶幾所有名的學校都任過教。這樣的大名人,你能請得動?”

    啟云飛笑:“他人是個大名人,可運氣卻很是有些糟糕,跟監牢總是筋筋絆絆的,聽說最近又剛剛從重慶的牢房出來。這種時候請他,應該是好時機。”

    林清麗:“那太好了!只要請到這位大名人,通過他找其他的先生就不難了!可你上哪找他?”

    啟云飛:“有人告訴我,他現住在宜賓的安邊。然修,你跑上一趟,替我找一找!”

    汪然修:“好!只是,學校不才動工嘛,咋個就忙著請先生?”

    啟云飛:“林校長建議我把李老夫子的塾館關停,先在文昌宮把新學辦起來!”

    汪然修:“這倒是好主意!”

    13.文昌宮.日

    李秀才吃驚不已地瞪大眼睛望著啟云飛:“啥子?你要關了我的塾館?”

    啟云飛:“是的!”

    李秀才急了:“這咋個行?這咋個行?關了,娃兒些去哪兒讀書?你還要不要娃兒些讀書了?”

    啟云飛解釋:“不是不要娃兒些讀書,是關了塾館改辦新學。”

    李秀才根本聽不進:“你非關不可?”

    啟云飛堅定地:“夫子幾時見過我啟云飛辦事出爾反爾?非關不可!”

    李秀才搖著花白的頭:“‘我聞忠善以損怨,不聞作威以防怨’。子產不毀鄉校,鄭國大夫融蔑尚且依從,你啟云飛何恃權作威,非毀不可?”

    啟云飛聽得半明不白:“夫子!你究竟答不答應?請把話說明白點!”

    林清麗笑著接過去:“鄉校在古時候既是學校,又是鄉人聚會議事的地方。一天鄭國大夫融蔑問后來當了鄭國執政官、當時還很年輕的子產說:‘把鄉校毀了,怎么樣?’子產不同意,說這是人們干完活兒聚會,議論施政措施的地方,是執政者的老師。為什么要毀掉它呢?我只聽說盡力做好事以減少怨恨,沒聽說過依權仗勢來防止怨恨的。老先生是勸你不要依仗權勢停這塾館,免得彩云壩人對你怨恨。”

    李秀才以為遇到知音,點頭贊賞:“正是正是!正如小姐之所言!云飛你當慎思!”

    林清麗站出,直接面對李秀才:“老先生錯了,我并非跟你一個意思。這停塾館辦新學正是晚輩向啟主任提出的。”

    李秀才意想不到:“你……你何以要毀我塾館?”

    林清麗:“不為啥,只為塾館這樣的教育方式早已陳舊過時,不適應時代發展之需要。”

    李秀才:“陳舊過時?笑話笑話!孔圣人所創,世代讀書人賴以求取功名之地,咋個就過時了?”

    林清麗耐心解釋:“問題正是出于‘賴以求取功名’六個字。是的,塾館即學堂,即學校,緣起孔圣人,是人們受教育、讀書明理的地方。但自隋朝實行開科取士的科舉制度后,就逐步演變為只傳授《四書》、《五經》、程朱理學,教人做應付科舉、并無實用的八股文之所。八股文雖浸淫《四書》、《五經》,服膺儒家‘修身治國平天下’理論,好的作品上下求索,理、辭、氣三者具足,理盡一言,語無重出,文精意賅,然而卻重人倫而輕物理、尊道而賤藝,形式呆板,了無新意,缺乏實用價值,引人讀死書,死讀書,貽害敗壞了許多讀書種子,許多人才。因此早在四十多年前戊戌變法之時,隨科舉制度的廢除,已被人遺棄。傳授八股之塾館紛紛改為新舊學兼修的書院,又漸漸轉化為國語、外語、歷史、地理、算術、醫學、商務等無所不包,更強調經世致用的新學。”

    李秀才被林清麗洋洋大觀的談古論今所折服,不禁對這年輕女子心生欽佩:“啊啊,真乃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老朽足不出戶,隔世遠居,著實閉塞,閉塞,一如井底之蛙。”

    林清麗淺笑:“老先生過謙!前幾日晚輩曾于館外聆聽老先生講學,深感老先生學富五車,經典史籍無所不通,教授之法深入淺出,心里著實欽佩!”

    李秀才謙遜:“謬獎!謬獎!”轉向啟云飛,“這位小姐是……?”

    林清麗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晚輩姓林,名清麗。”

    啟云飛補充:“成都師范大學堂的高材生,我聘請的云飛私立學校校長。”

    李秀才真誠地:“云飛好眼力!請得如此大賢,彩云壩幸甚!彩云壩子弟幸甚!”

    啟云飛:“那這塾館……?”

    李秀才痛快地:“關!”笑,“李某雖老朽昏庸,卻不乏自知之明,豈敢班門弄斧!”

    啟云飛見林清麗一通話便使問題迎刃而解,對林清麗越發佩服,對李秀才知理明事也格外敬重,說:“塾館關停,老夫子家里少了進項,這樣,我每年補貼你五十個大洋,外帶十畝水田,如何?”

    李秀才一聽火了:“啥啥?五十個大洋,十畝水田?”

    啟云飛誤會:“老夫子要嫌少,我再加十塊大洋、五畝水田!”

    李秀才氣憤地:“說些啥子!老朽執教一生為啥?你辦新學又為啥?還不都是一個目的——奉獻鄉梓,為彩云壩育人!我咋個能要這等補貼?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老朽不才,亦絕不食嗟來之食!”說罷,一甩手,揚長而去。

    啟云飛感動地凝視著老夫子腳步蹣跚的背影。

    林清麗謂嘆:“高人!老先生高風亮節,不愧一方鄉賢!”

    啟云飛歉疚:“老夫子一輩子教書育人,就這么走了,我心里……”

    林清麗提出個辦法:“這樣,新學里還可以給老先生留個位置,繼續聘他講經、史、子、集。國學博大精深,是我中華民族的文化精華,記載并傳承五千年中華文化和文明,蘊藏著豐富的人生哲理和行為處事的道德標準,萬不可廢棄!”

    啟云飛擊節叫好:“好!”

    林清麗提醒:“塾館的事解決,聘請新學先生的事可得抓緊!”

    啟云飛:“沒問題,我叫汪然修盡快過江,到宜賓安邊去找柳先生!”

    14.成都華興正街.日

    一輛卡車停靠在街口。

    力夫們正抬著包裝得嚴嚴實實的碩大戲箱裝車。

    啟云山與錦兒在旁邊照看著,不時提醒力夫們:“當心點!別磕著!”

    離車不遠處,站著陳碧君和悅來茶館的張老板。

    陳碧君向張老板致謝:“這次多虧張老板幫忙!以后有機會,請到我彩云壩做客!”

    張老板笑:“恐怕沒那機會。倒是希望朱老板能帶著你的云飛劇社來成都,我悅來茶館一定熱情歡迎!”看見拿著書信的王本霖,“王先生來了!”

    王本霖走來,把兩封書信遞給陳碧君:“還好,沒遲到!這兩封書信,一封是我家書,請托人轉送;一封是寫給現在宜賓安邊賦閑的杜青山先生的,他見我這封信,知道是云飛老弟誠心聘請,一定樂于相助!”

    陳碧君接過:“謝謝!謝謝王大哥!”

    王本霖:“不用客氣!請代向云飛問好,祝你們的劇社、學校都辦得紅紅火火!”

    陳碧君:“托大哥吉言!望大哥早日回鄉,來彩云壩做客!”

    王本霖:“會來的!會來的!”再次叮囑,“記住,青山先生那兒得早去!他在整個川南都是有名的學者,請到他,你們的學校名聲就大了!”

    陳碧君:“我回去,便親自前往!”

    15.宜賓翠屏山千佛寺.日

    翠屏山、真武山峰青嶺秀,重崖疊嶂。

    金沙江煙波浩淼。

    千佛寺金碧輝煌、疊檐翹角的殿宇倚山臨江。

    汪然修、鐘琪(即黃鸞)身穿軍服、胸佩國民黨部圓形證章,坐在江邊草地上。

    鐘琪:“我查過了,杜青山曾于民國十五年加入共黨,任過川南區委要職,民國二十二年被瀘縣政府查獲,押往重慶肅反委員會受審,發表聲明,脫離了共黨。不久前,又在重慶與人組織非法社團,發表反動言論被捕,經人保釋出獄,目前不知去向。”

    汪然修松了口氣:“啊,這我就放心了!”

    鐘琪搖頭:“不然。此人雖然表面上脫離了共黨,但思想依然激進,說不定暗中還與共黨有著聯系,再加上名氣不小,社會聲望較高,又跟你舅舅有過一段交情,對你舅舅的影響不可小視!”笑,“一個成都高等學府出身的我那孿生姐姐已令你那土匪舅舅神魂顛倒,言聽計從,若再加上這個思想激進的名人學者,你的工作難度就更大了!”

    汪然修也憂心忡忡:“是啊!我舅舅對政治本來就較為冷漠,與黨國若即若離,之所以接受收編,不過出于形勢所迫,無可奈何,其實一心想的是獨霸一方,不受任何人的約束。若再有兩個他敬若神明,或對政治淡漠,或割不斷共產情結的人在身邊,恐怕難免倒向共黨一邊。……要不,我干脆不去給他找那杜青山,回去就給他說,此人不知往何方去了?”

    鐘琪笑:“你以為你那舅舅好騙?那是個老鬼,我敢肯定,派出來找尋這杜青山的絕非你一人,說不定已有人跟姓杜的聯系上了啊!”

    汪然修:“不會吧!”

    鐘琪:“很難說!”

    30.宜賓天柱山麓流杯池.日

    巨石中開形成的天然峽谷,清泉緩緩。

    “流觴曲水”意境的“流杯池”畔,中共宜賓中心縣委委員谷羽與黃寅義在池畔散步,談話。

    谷羽:“目前,抗戰勝利在望,而蔣介石又開始發動內戰,寅義,你對此有何看法?”

    黃寅義:“國民黨倒行逆施,背離人心,以我之見,只有失敗,別無他途。”

    谷羽:“那,對共產黨呢?”

    黃寅義:“共產黨救國救民,深得民心,故發展很快,越來越強,必得天下無疑!”

    谷羽:“你很有見地!可愿意靠近共產黨,參加革命?”

    黃寅義意想不到:“谷先生,你……?”

    谷羽:“實不相瞞,我是中共地下黨員。今天是受組織委派,找你談話。”

    黃寅義激動地:“參加革命,是我夢寐以求的!”

    谷羽:“那好,我先介紹你參加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并給你一個任務。”

    黃寅義認真聽著。

    谷羽::“是這樣,你的家鄉綏江縣一腳踏兩省,戰略地位十分重要,自古以來是兵家必爭之地。那里的地方武裝中,數彩云壩啟云飛的民團勢力最強,他本人又與屏山、筠連和黔北等地的地方武裝頭目聯系密切。因此,爭取這個人脫離國民黨反動派,靠近革命,無論在當前還是在將來,都很有意義。支部早就研究過,打算在適當的時機派出綏江籍的同志到彩云壩,逐步影響說服他棄暗投明。目前機會來了,他正創辦私立學校,邀請進步人士——你的老鄉、老前輩、著名學者和教育工作者杜青山先生出任副校長,并代為物色教員。支部考慮到你是綏江人,又曾是杜先生的學生,決定派你前往,以教員身份,爭取杜先生,一同做啟云飛的工作。”

    黃寅義起誓:“保證完成任務!”

    谷羽:“為了傳遞情報方便,綏江縣地下組織為你安排了一個常往彩云壩的小販做交通員,下來我會告訴你咋個與他聯系。”

    黃寅義點頭。

    谷羽:“杜青山先生你是認識的,下來你就去找他!”

    黃寅義:“是!”

    31.宜賓翠屏山千佛寺.日

    鐘琪:“另外,共黨對你舅舅也不會不感興趣,趁他辦學也可能會有動作。他們若派人打進學校,你的工作就更是難上加難了。”

    汪然修不以然:“這倒沒啥!我會隨時去學校的!”

    鐘琪搖頭:“不!光你隨時去不行,得有我們的人在教師隊伍中!聽說你初中時曾是杜青山的學生?”

    汪然修:“是的。”

    鐘琪掏出張紙條:“那好!不管這老夫子在不在安邊,你都得找到他,向他推薦這兩個人——”

    汪然修從鐘琪手中接過紙條:“章云霓!劉明成!”

    鐘琪:“都是我們的人,公開身份是宜賓師范的應屆畢業生。”

    32.云南綏江彩云壩文昌宮.日

    穿斗式歇山頂結構的魁閣、二重檐穿斗式排樓的文昌宮氣勢雄偉,殿宇亭閣錯落有致,四周蒼松青翠,古柏虬曲。殿前左、右兩個四合院,門邊分別懸掛著“云飛私立學校小學部”和“云飛私立學校中學部”的吊牌。

    “乒乒乓乓”的敲打聲不絕于耳。

    搬運桌凳、垃圾的團丁出出進進。

    啟云飛大步流星走來……

    33.小學部院內.日

    啟云飛跨進,左顧右盼——

    青磚漫地的院壩中央,一株古柏枝干盤虬,碧葉蔥郁。

    四周屋子格子木窗亮堂。

    泥鰍站在板凳上,正往門楣上釘年級標牌。

    啟云飛臉上浮起笑容。

    泥鰍發現,從板凳上跳下:“咋個樣,云飛哥?”

    啟云飛:“不錯!不錯!以后小學部的后勤就歸你管!咦,林校長呢?”

    泥鰍:“在中學部那邊!”

    啟云飛邊朝外走邊叮囑:“抓緊點!離九月一號開學沒幾天了啊!”

    泥鰍走向另一間教室:“你放心,沒問題!”

    34.中學部院內.日

    燈桿和一個團丁抬著“圖書室”橫匾往正屋門楣上安裝。

    林清麗站在前面指揮著:“左首高一點……高一點……好了!”

    啟云飛走來,興奮地告訴林清麗:“杜先生回話了!”

    林清麗回頭:“啊!他答應來?”

    啟云飛:“答應!還物色了四位教員——兩位本來就在學校任教的綏江本地人,另兩位剛從宜賓師范畢業,分別教語文、歷史、地理、算術,說定八月二十八到我們彩云壩,加上你的英語、美術,先生這就算湊齊了!”

    林清麗:“好哇!先生有了,剩下就是招生,這也得抓緊!”

    啟云飛:“沒問題!我們學費、雜費一律不收,家住得遠,須住校的,還連伙食都管了,還怕沒人來?放心,我早已叫啟云山通知各保各甲,凡七歲以上的都得來讀小學,凡未滿十六、原來讀過私塾的,都得來中學報名!”

    林清麗:“這筆開銷可不小啊!”

    啟云飛:“我們學云貴川那些大軍閥鼓搗鴉片干啥?不就圖手頭寬裕,有錢造福鄉梓么!”

    林清麗笑:“你這兒倒是變害為利了,可其它地方又多了彩云壩出產的這一大宗害人的煙土,又增加了禁煙的難度。”

    啟云飛笑:“那我可管不著!那是國民政府的事,老蔣的事!我啟云飛只顧我彩云壩!”

    林清麗:“強盜邏輯!”

    啟云飛:“我本來就是響馬,就是山大王!”

    林清麗:“聽說你還要修公路?”

    啟云飛點頭:“沒錯,已請人勘測過啊,秋收冬播過后就動工,從我們這兒修到太平河。要想讓我們這一腳踏兩省的偏僻地方繁華起來,沒車路可不行。還有我那輛‘福特轎’也得有路可跑不是,總不能老是在家門口拱來拱去當玩物。”

    林清麗豎起大姆指:“你還真有點氣魄!”

    傳來啟云山急促的呼叫事:“云飛!云飛!”

    二人一驚,扭頭朝門外望去——

    啟云山氣急敗壞地匆匆跑來:“云飛!七個保都派人送信來,說任憑保甲長們磨破了嘴皮子,就是沒人答應讓娃上學,說山溝里娃讀啥洋書,是瞎耽誤工夫,還不如在家放牛打豬草。連原來跟著李秀才念私塾的,除了唐修文、李子發、趙文富三個,別的也都不打算來了!”

    林清麗意想不到:“這……這……”

    啟云飛勃然大怒:“媽的!簡直不識好歹!”

    啟云山:“先生已經聘下,課本已從漢中買回,連教室、宿舍、飯堂啥啥都弄得差不多啊,這學生娃沒有,可咋個、咋個辦?”

    啟云飛拍桌而起:“傳我的命令,叫各中隊抽出一個班,帶上家伙,挨家挨戶去請!他媽的,還反了他們啊!”

    啟云山:“是!”

    啟云飛:“等等!”

    啟云山站住。

    啟云飛:“叫鐵錘和劉子軍帶上手槍班,從彩云街開始,一個村莊一個村莊通知,先禮后兵,叫大家馬上帶著娃到謝校長這兒報名,不來的,用槍把當家主事的給我押來,看我咋個收拾他!”

    35.彩云街.日

    鐵錘提著大鑼,邊敲邊喊,話語氣勢逼人:“彩云街戶戶人家聽著!——啟老爺從城里聘請有名的先生辦新學,學費、雜費全免,凡家有七歲以上娃的,不分男女,立刻由大人帶著,到文昌宮謝校長那兒報名,不得遲延,不然,啟老爺決不輕饒!還有,原先在李秀才那兒讀老書的也個個都得去,上初中!”

    劉子軍手提凈面盒子槍,率領挎盒子槍、背長槍的“自衛總隊手槍班”威風凜凜地緊跟其后。

    “咣咣”的鑼聲驚天動地。

    戶戶人家被驚動,紛紛走出家門,來到街上。

    有人困惑地問:“學校不是沒修好么?”

    劉子軍答:“先在文昌宮里辦!”

    36.文昌宮前.日

    三張課桌并排。右首一張,上面擺著初一到初三、小學一年級到六年級的報名冊,堆著各年級課本,桌后坐著唐修文和啟金玉,左首一張坐著林清麗,中間一張端坐著威風凜凜的啟云飛。

    一個手槍班團丁監押著一個青年男子和一個年輕婦女,各牽著自己的兒子、女兒走來。

    林清麗和顏悅色地站起,摸著男孩的頭,問:“你姓啥?叫啥名字?”

    男孩膽怯地躲到青年男子背后。

    青年男子代答:“姓朱,叫朱正才,滿月時請李老夫子給取的,”

    林清麗:“幾歲了?讀過私塾沒有?”

    青年男子:“九歲。沒讀過。”

    林清麗向唐修文:“小學一年級。”

    唐修文提起毛筆填寫。

    林清麗轉向女孩詢問……

    啟金玉麻利地拿起一年級課本遞給青年男子。

    青年男子雙手接過,指著手槍班團丁向啟云飛表白:“老爺,我可是自愿的,不是押來的!老爺啥錢都不收,是積大德啊,我也是老爺手下的兵,咋個不知道老爺的善心,咋個能不知好歹?”

    啟云飛笑逐顏開:“好!好!這就好!你是一中隊幾小隊的?”

    青年男子:“三小隊。”

    啟云飛:“你娃聽話!從今天起,你就是小隊長了!”

    青年男子欣喜不盡:“謝謝啟老爺!”

    37.杉樹坪.日

    龍脊似的山梁。

    半坡上,幾塊地里的玉米披著紅穗,玉米地邊,孤零零的一幢茅屋掩映在林中。

    暴怒的男子漢聲音從林蔭中傳出:“啟老爺又咋個?兒子是我的,不是他的,我要不要兒子讀書,關他毬事!”

    鏡頭推進——

    石板屋前一塊小小的地坪上,蓬頭垢面的山民趙石頭象老母雞護雞娃似的護著十一二歲的兒子趙術學,與荷槍實彈的鐵錘、劉子軍和兩個團丁針尖對麥芒地對峙著。

    拄著竹仗的李秀才居間調停:“你這趙石頭咋個不聽人勸呢?啟老爺自己掏錢辦學,讓娃兒們讀書明理學本事,是為我們彩云壩人好啊!你家術學,老夫知道,人可聰明了,我早勸你送他進我的塾館,你說沒錢買書。這下啟老爺啥子都給包下了,娃兒住校還給管吃,不要你掏一文錢,你咋個還不讓他去?”

    趙石頭:“我讓他去,誰幫我照看莊稼?啟老爺連我全家的飯也管?”

    李秀才:“你這就是說橫話了!他一個娃兒家能做多少活路,你當爹的勤勉點不就行啦?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你讓娃兒去,以娃兒的天份,興許能有大出息,為你老趙家光宗耀祖啊!”

    趙石頭油鹽不進:“光屁的宗,耀屁的祖!我的兒子我還不曉得?就是天上掉紗帽,也落不到我那一腦袋包谷花花的兒子頭上!”

    鐵錘不耐煩:“老夫子別跟他廢話!”轉向趙石頭,“趙石頭!我再問你一句:到底讓不讓你兒子去?”

    趙石頭無比強硬:“問十句、一百句,也就兩個字:不讓!”

    鐵錘揚著槍威脅:“好個不識好歹的東西,敢違抗啟老爺的命令?是活得不耐煩了,想找死啊!”

    趙石頭一副光腳板不怕穿鞋人的架式:“別拿啟老爺壓人,嚇唬我!有本事你開槍呀!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讓我兒子去讀那當不得吃當不得穿的龜兒子雞巴書!”

    鐵錘氣急敗壞,命令兩個團丁:“上!把他捆起來!”

    兩個團丁撲上,抓住趙石頭。

    趙石頭病怏怏的老母親踉踉蹌蹌從屋里奔出,死死抱住兒子雙腿:“天啊!這哪是勸學啊?是在搶人啊!”

    趙石頭的妻子緊跟著跑出,一下橫倒在下山的路口,踢蹬著雙腳嚎啕:“青天白日搶人啊!啟老爺的手下殺人啊!不要人活啊!”

    劉子軍情急,舉槍射出一梭子。

    趙母驚駭,剎時松手。

    趙妻被鎮住,陡然噤聲。

    兩個團丁趁機推著趙石頭從趙妻身上跨過。

    鐵錘、劉子軍扶著李秀才緊跟其后。

    趙母、趙妻從驚恐中醒來,又長聲吆吆哀號:“天吶!搶人啊!這是啥子個世道啊?……”

    38.文昌宮前.日

    幾個家長極不情愿地拉著各自的孩子,在團丁的武裝監押下來到報名處……

    林清麗一個個詢問,依據孩子的年齡、在私塾就讀的程度,根據孩子的情況分級……

    唐修文按林清麗的吩咐一一登記……

    啟金玉一一發給課本……

    啟云飛已離開桌邊,高高坐在文昌宮殿前的太師椅上,得意地欣賞著自己的武裝勸學,陶醉在權勢所帶來的快感中。

    39.魏家壩.日

    鐵錘、劉子軍與兩個團丁押著五花大綁的趙石頭從山林中走出,李秀才拄著竹仗緊跟。

    一行人向彩云街走去……

    40.彩云街.日

    彎彎的街道,街沿上這里一堆那里一團地圍著大人和娃娃,爭著搶著傳看新領到的各種課本。

    鐵錘、劉子軍與兩個團丁押著五花大綁的趙石頭從街上走過,李秀才拄著竹仗跟在后面。

    趙石頭梗著脖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一臉的憤慨。

    人們驚詫地看著,議論著:

    “喲,這不是杉樹坪的趙石頭么!”

    “你看他還梗著脖子,硬是出了名的趙犟牛!”

    “狗日的敢跟啟老爺犟,要吃大虧啊!”

    “咦!李秀才咋個也在后面?”

    “怕是跟著去勸那犟牛的?聽說他那個娃兒倒是好聰明,老夫子很看得起,曾幾次動員他讓娃兒上塾館,他就是不肯!”

    “這回不肯也得肯啊!”

    “那是!黃泥巴腳桿哪犟得過槍桿桿!”

    “……”

    41.文昌宮前.日

    又幾個家長在團丁的武裝監押下,帶著各自的孩子來到報名處。

    林清麗、唐修文、啟金玉又開始忙碌……

    鐵錘、劉子軍與兩個團丁押著五花大綁的趙石頭走來。

    鐵錘搶上前,向啟云飛報告:“龜兒杉樹坪的趙石頭,整死個舅子不準他娃兒來讀書,還說兒子是他的不是你的,讓不讓他讀書關你毬事!”

    趙石頭被押到,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橫勁:“就是!我不讓他讀你這龜兒子雞巴書,你敢把我咋個?”

    啟云飛一怕椅背,虎地站起:“我敢把你咋個?——敢把你個不識好歹的混帳東西關起來!”手指大殿內,“把狗日的推進去,捆在文昌帝君面前!”

    趙石頭跳著蹦著示威:“你不用捆,干脆殺了我!”

    啟云飛被激怒,把手伸向腰間的手槍:“你當我不敢?”

    林清麗慌忙制止,沖口而出:“云飛!”

    啟云飛一愣,扭頭望著她。

    林清麗沖他輕輕地搖頭。

    啟云飛恢復理智,喝道:“站住!”

    趙石頭挺著胸脯:“你開槍呀,打我呀!打死我還是那句話:就不讀你這當不得吃當不得穿的龜兒子雞巴書!”

    啟云飛冷笑:“哼哼!我呀,犯不著打你,殺你,只把你拴在文昌帝君面前。你不是要那屁大的娃留在家幫你干活嗎?好,那就讓他在家,你在這兒,天天聽娃們讀那‘當不得吃當不得穿的龜兒子雞巴書’,洗一洗你那只裝牛屎不裝圣賢的犟腦殼!就等你山上的地荒著,屋里的人哭著,我看你還能犟多久,硬多久?——推走!”

    兩個團丁一推趙石頭:“走!”

    趙石頭又跳起來,蹦起來:“隨你捆!隨你關!老子不怕,就不準……!”

    在場的家長們噤若寒蟬,面面相覷,自心里暗自慶幸。

    42.太平場汪府.日

    啟云芳饒有興趣地望著啟金玉和唐修文:“是嗎?真把人家給捆在文昌帝君面前?”

    啟金玉:“可不是。不信,你問唐修文!”

    唐修文點頭:“已經好幾天了,倒沒餓著他,頓頓喊人給他送飯,就是不放。那趙石頭也犟得傷心,整死個舅子不服軟。”

    啟云芳:“人還關著?”

    啟金玉:“關著。”

    啟云芳笑向啟金玉:“你那個爹呀,硬是個三棒槌加兩棒槌——五(武)棒槌!”

    43.彩云壩啟府天井.晨

    啟云飛生氣地:“我就是武夫、武棒槌,咋個啦?”

    趙素璧搖著絹扇:“粗魯!粗魯!”

    啟云飛:“你……!”

    趙素璧不理睬,搖頭晃腦朝院外踱去,邊走邊嘮叨:“‘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惟賢惟德,能服于人。’汝既行善,何以加惡?不可理喻,不可理喻,簡直不可理喻!”

    啟云飛搖搖頭,嘆著氣走進屋里。

    陳碧君練功完畢,握著三把飛刀,興沖沖歸來,見趙素璧那副倨傲又酸腐的模樣,嘲弄:“喲喲!哪家的臭泡菜壇子又沒蓋上?還‘不吃鯉魚’、‘不吃鯉魚’!”

    趙素璧蔑視:“粗俗!”

    陳碧君逼視著她:“你罵誰?”

    趙素璧不理,昂著頭徑直朝外走。

    陳碧君一把揪住她衣領:“別走!給老娘說清楚!”

    趙素璧驚慌:“你要咋個?”

    陳碧君提著衣領一轉,讓趙素璧面對自己,沖她晃著寒光閃閃的飛刀,低聲威脅:“我要割下你這條又臭又惡毒的爛舌頭!”

    趙素璧嚇得“哇”一聲尖叫……

    定格。

    第二十四集

    1.太平場汪府.日

    啟云芳饒有興趣地望著啟金玉和唐修文:“是嗎?真把人家給捆在文昌帝君面前?”

    啟金玉:“可不是。不信,你問唐修文!”

    唐修文點頭:“已經好幾天了,老爺派人頓頓按時送飯,倒沒餓著他,就是不放人。那趙石頭也犟得傷心,整死個舅子不服軟。”

    啟云芳:“人還關著?”

    啟金玉:“關著。”

    啟云芳笑向啟金玉:“你那個爹呀,硬是個三棒槌加兩棒槌——五(武)棒槌!”

    2.彩云壩啟府天井.晨

    啟云飛生氣地:“我就是武夫、武棒槌,咋個啦?”

    趙素璧搖著絹扇:“粗魯!粗魯!”

    啟云飛:“你……!”

    趙素璧不理睬,搖頭晃腦地朝院外踱去,邊走邊嘮叨:“‘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惟賢惟德,能服于人。’汝既行善,何以加惡?不可理喻,不可理喻,簡直不可理喻!”

    啟云飛搖搖頭,嘆著氣走進屋里。

    陳碧君練功完畢,握著三把飛刀,興沖沖歸來,見趙素璧那副倨傲又酸腐的模樣,嘲弄:“哎喲!哪家的臭泡菜壇子又沒蓋上?還‘不吃鯉魚’、‘不吃鯉魚’!”

    趙素璧蔑視:“粗俗!”

    陳碧君逼視著她:“你罵誰?”

    趙素璧不理,昂著頭徑直朝外走。

    陳碧君一把揪住她衣領:“別走!給老娘說清楚!”

    趙素璧驚慌:“你要咋個?”

    陳碧君提著衣領一轉,讓趙素璧面對著自己,沖她晃著寒光閃閃的飛刀,低聲威脅:“我要割下你這條又臭又惡毒的爛舌頭!”

    趙素璧嚇得目瞪口呆,絹扇從手中脫落。

    陳碧君撒手,用腳一勾,一踢,絹扇象把刀朝樓上飛去,“噗”一聲穿破趙素璧書房的窗紙,落進屋里。

    趙素璧“哇”一聲尖叫,身子癱軟如泥,出溜在地。

    啟云飛聽見聲響,從屋內走出,問:“咋個啦?又咋個啦?”

    陳碧君得意地笑,朝抱著頭蜷縮在地上的趙素璧歪歪嘴:“你那錠花大價錢買來的‘臭墨’——化了!”

    啟云飛皺皺眉,高呼:“秋菊!冬梅!”

    兩個丫環應聲,匆匆從里院跑出……

    啟云飛:“扶太太回屋!”

    兩個丫環答應著,趕緊攙扶趙素璧:“太太!……”

    3.太平場汪府.日

    啟金玉拉著唐修文的手歡蹦活跳地跑出大門。

    啟云芳在后面追著:“金玉!金玉!咋個就走了,不多玩一天?”

    啟金玉站住,解釋:“不啦,爹怕報名的學生又撒鴨子,已經讓學校提前開學。林校長說我們都沒念過英語,正好趁其他先生還沒到,先教一教,回去晚了,就趕不上羅!”

    啟云芳高興地:“好!我家金玉知道好學了!去吧去吧!”

    4.文昌宮小學部外.日

    兩個團丁背著長槍守在院門兩邊。

    一批批大大小小的男童女孩和年齡參差不齊、讀過私塾的小青年被鐵錘、劉子軍和另外的團丁監押著,紛紛走進院內。內中有還拴在文昌宮大殿受罰的趙石頭的兒子趙術學。

    有兩個男孩從里面擠出,想溜走,被把守大門的團丁揪住耳朵:“干啥子?干啥子?”。

    一個男孩頑皮地捂著下檔:“我要屙尿!我要屙尿!”

    團丁呵斥:“懶牛懶馬屎尿多!少給老子耍心眼,滾回去!”

    頑皮男孩怏怏地回到院內。

    唐修文牽著他不足六歲的弟弟唐修武,跟啟金玉一道走來。

    團丁抓住唐修武:“小屁蟲娃兒,不準進!”

    啟金玉呵斥團丁:“撒手,讓他進去!”

    團丁:“小姐!老爺吩咐……”

    啟金玉豎眉瞪眼:“咋個?我爹吩咐你們不準放出,幾時叫你們不許放進?”

    團丁不得已撒手。

    小修武沖團丁做個怪相,得意洋洋、大搖大擺地跨進院門。

    5.文昌宮小學部內.日

    大教室的兩道門和木格窗外也有背槍的團丁把守著。

    林清麗夾著英語課本,在啟云飛的陪同下走來。

    艾倫捧著茶盤跟在林清麗的身后。

    林清麗見院內院外警戒森嚴,對啟云飛笑:“瞧你,搞得來如臨大敵似的!這哪象學校?倒象是監獄!”

    啟云飛作古正經地:“這些個野娃兒,平時漫山遍野地瘋慣了,不嚴嚴實實地管他們些日子,收不了那野性!”吩咐團丁們,“都給我看緊點!誰敢溜號,敢亂躥、亂吵、亂鬧,給老子揪住耳朵,狠狠地打!——記住,只準打屁股,不許打腦殼!腦殼打壞了讀不得書!”

    團丁們:“是!只打屁股!”

    6.大教室內.日

    一排排課桌后坐滿了個頭參差不齊的學生。

    唐修文、啟金玉共坐一桌,小修武夾在兩人中間。

    艾倫捧著茶盤走進,將茶盤放在講臺上,退到講臺一角端端正正站立。

    林清麗夾著課本,含笑微微,婷婷娉娉,步入教室。

    唐修文站起,領頭高呼:“先生好!”

    學生們可著喉嚨,參差不齊地跟著:“先、生、好!”

    林清麗放下課本,雙手一按:“坐下!”

    學生們紛紛落座。

    林清麗:“今天,我們學個故事——《龜兔賽跑》。還照前幾天一樣,我念一句,你們大家跟著讀一句。好不好?”

    學生們:“好!”

    林清麗向艾倫:“Amy Li! You are listening for me, looked who reads well? Who reads not not well?(漢譯:艾倫!你替我聽著,看誰讀得好?誰讀得不好?)”

    艾倫:“Yes! (漢譯:是!)”

    林清麗:“現在我們開始!注意聽了!”

    學生們屏息凝神。

    林清麗:“Rabbit: I am the rabbit, ” (漢譯:兔子:我是兔子。)

    學生們跟讀:“Rabbit: I am the rabbit,”

    林清麗:“I have two long ears, ”(漢譯:我有兩只長耳朵。)

    學生們跟讀:“I have two long ears,”

    林清麗:“Can jump takes a higherposition jumps high, ”( 漢譯:想跳多高就跳多高。)

    學生們跟讀:“Can jump takes a higherposition jumps high, ”

    林清麗:“I like the grass, likes the carrot,”我喜歡草,更喜歡胡蘿卜。)”

    學生們跟讀:“I like the grass, likes the carrot,”

    艾倫沿課桌間通道慢慢走著,認真地聽著。

    林清麗:“Turtle: I am the turtle,” (漢譯:烏龜:我是烏龜。

    學生們跟讀:“Turtle: I am the turtle,”

    林清麗:“I have 4 short legs, I may climb,(漢譯:我有4只短的腿。我可以攀登。)”

    學生們跟讀:“Turtle: I am the turtle, I have 4 short legs, I may climb,”

    唐修文、唐修武兄弟倆讀得十分專注。

    艾倫走到他們的身邊,臉上浮現贊賞的微笑。

    林清麗:“Rabbit: You are good, sea turtle gentleman, Your body?(漢譯:兔子:你好,海龜先生。你身體好嗎?)”

    學生們跟讀:“Rabbit: You are good, sea turtle gentleman, Your body?”

    趙術學梗著脖子,聲音很高,讀得格外賣力,脖頸上綻起一根根細細的青筋。

    7.大教室外.日

    啟云飛忘神地聽著,嘴巴笨拙地跟著呢喃……

    8.文昌宮大殿.日

    趙石頭被拴在文昌帝君面前。

    趙術學鶴立雞群似的比所有人都高的誦讀聲傳來:“Turtle: Good, thanks, You?(漢譯:烏龜:好的,感謝。你呢?)”

    趙石頭聽著耳熟,眼里布滿疑惑。

    李秀才拄著竹仗走來:“大侄子!這么多天了,可想通啦?”

    趙石頭還是氣鼓鼓地:“你聽,就嘰啊咕嚕地念經!這龜兒子雞巴書有啥讀頭?純粹是吃飽了撐的!”

    李秀才:“這不怪你,老叔我也聽不懂!不過,聽林校長說,這是英國人的話,念好了,可以到大城市里做通事,吃香喝辣,還能拿大把大把的鈔票!”

    趙石頭不信:“你哄鬼!”

    李秀才:“你幾時見老叔我騙過人?”

    趙石頭語塞。

    李秀才笑著相勸:“你這個大侄子,就是個犟牛筋!你還在這兒牛犟,你那娃兒可是自己個兒跑了來,念書念得比誰都賣勁哩!”

    趙石頭:“真、真的?”

    李秀才:“蒸的包子煮的面!你耳朵長在牛角背后啦,連自家兒子的聲音都聽不出?”

    趙石頭憤憤地罵:“狗日的!在家干活也沒這樣賣力!”

    李秀才文白雜糅地相勸:“讀書是好事啊!學則智,不學則愚。少小不學老來昏,你還要娃兒也象你,啥事理都不明,啥能耐都沒有,連好歹都不分?算了,娃兒已經來了,你還梗著個脖子犟啥呢?聽老叔的話,別在這兒死扛了,快給啟老爺下個矮樁,認個錯,求他放了你,回家照看自己的莊稼去!”

    趙石頭自知理屈:“我……”

    啟云飛走了進來:“你咋個?還沒想通?”

    李秀才幫著說話:“石頭已經知錯了!是不?”

    趙石頭:“娃兒都來、來了……”

    啟云飛見他還不服軟:“娃兒是娃兒,你是你!我就要問:到底你愿不愿讓娃兒讀書明理?”

    趙石頭支吾:“我……”

    啟云飛沉著臉:“還是不愿意?那好,你就還在這兒呆著,飯我有的是,餓不死你!”

    趙石頭終于屈服:“娃兒都來、來了,我、我還能不愿意?”

    啟云飛笑:“狗日的,鴨子死了嘴殼子硬!”向外,“來人!”

    一個團丁跑進:“老爺!”

    啟云飛:“把狗日的放了!”

    團丁為趙石頭解繩子。

    啟云飛轉向李秀才:“這些天有勞老夫子了!”

    李秀才:“哪里!勸人進學,也是老朽之本份!”

    啟云飛:“還有一事,沒來得及跟老夫子商量,——林校長的意思,新學里還應該保留我們老祖先的東西,因此還得開國語課,想請老夫子留任。”

    李秀才意想不到:“真的?”

    啟云飛:“真的!”

    李秀才:“那可再好不過了!小學講《三字經》、《增廣賢文》、《千家詩》,中學講《四書五經》。”

    啟云飛:“學生多了,就怕你忙不過來!”

    李秀才:“沒事,沒事!”

    泥鰍興沖沖地找了來:“我猜你就在這兒!”

    啟云飛:“啥子事?”

    泥鰍:“我們聘的先生們全到了!”

    啟云飛高興地:“啊!在哪?”

    泥鰍:“上學校工地去了!”

    啟云飛一揮手:“攙著老夫子,走!”

    9.馬家山學校工地.日

    工地上人來人往,熱火朝天。

    土建正在進行,基礎已接近完成,一處處房屋的位置輪廓初現。

    繁忙的木工棚前,一張巨大的施工平面圖攤在地上。

    顧師傅對照施工圖,指著現場,向學校聘來的教師杜青山、黃寅義、倪文盛、章云霓、劉明成和陪同的汪然修講解:“校門在那,禮堂、教職工宿舍和飯堂在這。那是教室,其中一間大的,安放鋼琴,作音樂室。……”

    梳著油光水滑小分頭的劉明成對身邊的章云霓說:“啊,還有鋼琴!你這學音樂的有用武之地了!”

    杜青山皺皺眉頭:“別打岔,聽顧師傅講!”

    顧師傅接著講:“那一塊是圖書室和教員辦公室,再過去是操場。操場邊是校園的后門。教學區與生活區之間種植花草樹木。”

    杜青山點頭:“不錯不錯,功能挺完整的!多久能夠竣工?”

    顧師傅:“如此浩大的工程,許多地方還要雕梁畫棟,交通運輸十分不便,按理,咋個也得三四年,但啟主任決心提前,把所有的土建工程都分別安排給民團各中隊,必須按限定的時間完成。”

    汪然修接過去:“各中隊不敢拖延,每天天不亮就打著火把趕來上工。舅舅還隨時親自監督。一次,磚瓦場正在裝窯,天突降暴雨,團丁們丟下活路躲避,舅舅發了火,提著槍怒罵,說誰敢躲懶就打斷誰的腳桿,嚇得團丁們全都跑回,頂著傾盆大雨干活,保住了兩窯磚瓦。”

    顧師傅:“可不是!照這樣,有個兩年,應該就差不多了。瞧,啟主任來了!”

    啟云飛笑逐顏開,大步流星走來:“哎呀呀!杜先生!各位先生!咋個不提前知會一聲,我好到橋頭迎接你們!”

    杜青山:“你如此之忙,何必拘禮!有然修陪著,一樣的,一樣的!”

    啟云飛向各位先生一一拱手致禮:“謝謝謝謝!謝謝各位先生賞臉,到這山旮旯來!”

    10.“友人居”.日

    陳碧君抱拳向從成都、宜賓投奔“云飛劇社”而來的陸若平、汪谷鳴、史文強、賀長春、解子民、林小雨、蔣新華等藝人致意:“各位師兄師弟、師姐師妹,辛苦辛苦!大家舍得離開成都、宜賓來這山旮旯,簡直給夠我陳碧君的面子了!”

    工花旦的蔣新華一副女人腔:“啥山旮旯,是山也青水也秀,寧靜清幽,好一個世外桃源也——!”

    工丑角的汪谷鳴擠眉眨眼,念著數板:“我本是、成都壩、癮中君子,投綏江、只為的那要命東哇西!”

    陳碧君也搭戲腔:“仁兄——直率,小妹也不藏著掖著!我這兒的煙土——雖不及滇中所產,但也屬鴉片中上品——云土,比川土要強,師兄只要不誤事,小妹保你管夠!”

    眾笑。

    工紅生的陸若平笑過,聲音洪亮地說:“我倒是沖著陳老板新從成都購置的全套新行頭來的。說來慚愧,自登戲臺,我這英雄一世的‘五虎上將’、‘漢壽亭侯’還沒穿戴過嶄新蟒靠啊!”

    工青衣的賀長春戲謔,來聲哀鳴:“慘喲——!”

    眾人又大笑。

    笑聲中,錦兒走來報告:“夫人!學校的先生們也到了,老爺在川南酒家備下接風宴席,請各位老板同去赴宴!”

    汪谷鳴叫一聲“走也!”從椅子上跳下,下著矮子步,口里打著肉鑼鼓,領先而去。

    眾人笑著緊跟。

    11.川南酒家.夜

    兩桌席面臨窗,一桌坐著包括李秀才在內的學校的先生們,啟云飛和汪然修作陪;一桌坐著劇社的演員們,陳碧君和啟云山作陪。

    啟云飛端著酒杯站起致詞:“今天備下杯薄酒,為各位先生、各位老板接風!各位先生、各位老板很賞臉,不嫌棄彩云壩偏僻,能來這里教學、唱戲,這是看得起啟某,啟某萬分感謝!我不懂辦學,也不懂唱戲,一切都拜托各位,請各位各自尊重,教書的好好教書,唱戲的好好唱戲,待遇方面,啟某不會虧待。啟某是個三棒棒加兩棒棒的五(武)棒棒,是個粗人,往后有不周到的地方,還望各位多加原諒!來,大家舉杯!我先干為敬!”說罷,一口干了杯中酒,翻轉杯子亮杯。

    眾人跟著干杯……

    淡出。

    12.彩鳳河.彩云街.夜

    淡入。

    彩鳳河緩緩流淌,水中倒映著燈火點點的彩云街。

    河畔,川南酒家吊腳樓上的木格窗洞開,隱約可見綽綽人影,可聽到推杯換盞的喧鬧。片刻后,傳出解子民演唱的川劇《葫蘆峪》唱段:

    后帳里轉來了諸葛孔明,

    有山人在茅庵苦苦修煉,

    修就了臥龍崗一洞神仙,

    怨師兄報君恩曾把亮薦,

    受感動劉皇叔三顧茅庵,

    下山來吾憑的神槍火箭,

    直燒得夏侯敦叫苦連天,

    曹孟德領大兵八十三萬,

    ……

    13.酒席上.夜

    解子民唱罷,眾人鼓掌歡呼。

    倪文盛提議:“聽說啟夫人早年間有川南第一刀馬旦、活穆桂英之稱,能否也賜一段,讓我等一飽……?”

    杜青山生恐啟云飛顧及身份,不高興,暗中踢倪文盛一腳。

    啟云飛發覺,笑道:“沒關系的。碧君,你就來上一段!”

    陳碧君搖頭,指著蔣新華:“這有現今的‘穆桂英’啊!師妹,你來一段!”

    蔣新華情知她在考驗自己的功底,爽快應承:“夫人吩咐,敢不遵命!”站起身來,亮開嗓子:

    聽他言來喜心內,

    桂英臉上紅霞飛。

    喜孜孜揮刀把話對,

    尊聲將軍聽從微。

    恨劉王無道寵魑魅,

    有功臣反而變罪魁。

    插旗造反稱王位,

    穆柯寨為王兒郎隨。

    不納糧不上稅,

    圍獵山嶺任我為。

    穆桂英是我名諱,

    我勸你下馬受綁,

    免得姑娘把刀揮!

    陳碧君喝彩:“好!”

    眾人鼓掌。

    蔣新華謙遜:“獻丑!獻丑!”

    啟云飛十分高興:“幾位老板,以你們現有的班底,排出大戲可成?”

    肚子里戲多、有“戲母子”之稱的史文強答:“演演折子戲,應該不成問題,可排大戲,角兒還不夠。”

    啟云飛:“各位再為我招攬人才,爭取在學校竣工時,演上一出大戲,我們好好慶祝慶祝!”

    陳碧君興致勃勃:“行啊,這事包在我身上!”

    啟云飛環顧學校的先生們:“那,我們都指望著羅!”

    14.關帝廟.日

    關帝廟張燈結彩。

    一塊大戲牌立在門外,上書:

    彩云壩云飛劇社

    慶祝云飛私立學校落成  特別獻演

    全本《白蛇傳》

    陳碧君飾白素貞

    蔣興華飾青兒

    解子民飾許仙

    儲子民飾法海

    字幕:

    兩年后

    人們興高采烈,扛凳搬椅,絡繹不絕地從街道兩頭走來,進入廟內。

    戲剛剛開始,白素貞懷著喜悅和激動的心情,告別修煉多年的峨眉山,帶著小青,奔向人間天堂——杭州。陳碧君飾演的白素貞、蔣興華飾演的小青踏著輕盈的云步上場。

    白素貞:(唱)

    乘白云,御清風,河山萬里,

    舒廣袖,展英姿,翱翔天際。

    子歸啼,南雁北,大地春回,

    素貞我,正青春,怎虛度歲月?

    因此上,攜青妹,同赴人世。

    (白)青妹,你常說——(接唱)

    錦繡風流蘇杭美,

    人間天堂難描繪。

    一路來,清溪碧,

    富春山秀水亦奇。

    入錢塘,人煙集,

    繡樓萬戶參差齊。

    湖光山色色翠微,

    果然西子好景色。(稍停,白):你看那,(接唱)

    堤上楊柳迎風擺,

    小青:(接唱)

    鶴舞白沙,鴛鴦戲水,

    白素貞:(接唱)

    還有那畫船兒穿梭往來。

    小青:(接唱)

    再看那,孤山不孤煙樹迷,

    白素貞:(接唱)

    南北二峰正相對。

    又見那,近水樓臺絲竹悅,

    ……

    淡出。

    15.彩鳳橋.彩云街.馬家山云飛私立學校.日

    驟然響起轟鳴爆竹、喧天鑼鼓,壓倒了優美的聲腔。

    不少街上的碎娃兒歡呼雀躍,紛紛朝彩鳳橋方向跑去……

    鞭炮轟鳴,鑼鼓喧天。

    一塊塊匾額、一面面錦旗導引著一隊隊頭帶禮帽,身穿中山裝制服或綢緞長衫的前來祝賀的附近地區官、紳,走上彩鳳橋,穿過彩云街,沿著彎彎的鵝卵石梯道,爬上馬家山,向高大別致的筆架式校門前走去。

    校門上書楷體“綏江縣私立云飛學校”,門額上書隸書“知難”、“行易”、“鳳凰舞臺”、“精神宣講”。

    校門兩邊排列著扎紅綢、挎腰鼓的學生隊伍。

    紅綢翻飛,鼓聲“咚咚”。

    啟云飛禮帽綢衫簇新,率領林清麗、杜青山和全體教師站在門前迎接。

    祝賀隊伍來到。

    打頭的四川省屏山縣縣長獻上鐫刻著“邊陲之光”、“廈庇群英”金字匾。

    啟云飛迎上:“歡迎!歡迎!”

    屏山縣縣長指著抬匾擎旗的少年,玩笑著說:“我那個窮縣可是揩你這大富豪鄰居的油來了!這是我縣里小學最優秀的學生,都畢業兩年了,沒錢上宜賓、瀘州深造,這不,我這個縣太爺只好厚著臉皮,送他們來你云飛學校上中學了!”

    啟云飛大方爽快地:“來了好!來了就是賞我啟某的臉,看得起我啟云飛!我的本意就是想開化我們這川滇邊陲一方嘛!來多少我啟某接多少,跟我們彩云壩的娃兒一樣待遇——學雜伙食一律由我承擔!”

    屏山縣縣長忙吆喝學生們:“還不快快拜謝啟老爺,拜謝林校長、杜校長和先生們!”

    屏山學生們訓練有素地齊刷刷跪下叩頭:“謝謝啟老爺!謝謝林校長、杜校長、各位先生!”

    啟云飛、林清麗、杜青山和全體教師趕緊彎腰攙扶:“起來起來!”

    掌聲、鑼鼓聲如潮。

    鞭炮雷鳴。

    硝煙漫空。

    16.解放戰爭戰役.夜

    焰火化為在夜空穿梭交織的流彈,鞭炮鼓鑼化為撼人心魄的槍聲、炮聲。

    軍號高亢嘹亮,“八一”軍旗在槍林彈雨中飄揚……

    喊殺聲震撼山川,解放軍戰士潮水般奮勇追擊,國民黨敗軍狼狽逃躥……

    解放軍百萬雄師過大江……

    畫面上迭印字幕:

    1947年,中國人民解放軍由積極防御轉為全國性的戰略進攻,10月10

    日,解放軍總部提出“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口號,拉開了解放全國的

    序幕。此后,自1948年9月至1949年1月,人民解放軍經歷遼沈、淮海、

    平津三大戰役,國民黨主要軍事力量基本被消滅殆盡,1月31日,古都北

    平宣告解放,4月21日,解放軍百萬雄師過大江,23日,攻占南京總統

    府,宣告國民黨反動統治的覆滅……

    17.四川瀘州軍統瀘縣組電報室.日

    “嘀嘀嘀”的電報聲透著急促、緊張。

    字幕:

    1949年初秋  四川瀘州

    浙江口音濃重的毛人鳳嚴厲的畫外音:“第七行政區督察專員兼保安司令、軍統瀘縣組組長何國熙:當前時局危艱,然而國際危機四伏,第三次世界大戰一觸即發,中國局勢尚不可測。故總裁訓示:凡我黨人均須忠心耿耿,精誠謀國,堅守西南,以待國際時局變化,反敗為勝。是以,特命你于偵緝摧毀共匪地下組織之同時,著力組建川滇黔邊地方武裝,加緊備戰,以配合國軍,阻止共匪入川。切切!毛人鳳。”

    報務員收、譯結束,將電報遞交給身后的何國熙。

    何國熙閱讀電文,陷入沉思。

    18.四川瀘州方山麓青年軍訓練營至云峰寺.夜

    軍用吉普頂著風雪,風馳電掣地駛過方山麓“中國青年軍第七分校”營門,盤山而上,至云峰寺停下。

    何國熙夾著公文包跳下車,走進山門。

    19.寧羌彩云壩云飛中學杜青山居住小院客廳.夜

    杜青山腳踏在火盆上,身子歪扭,戴著老花鏡就著辦公桌上的煤油燈,專注地閱讀一張油印小報。

    黃寅義坐在他的對面,不聲不響地望著他。

    杜青山覽畢,將小報遞還黃寅義,問:“你這小報從何而來?”

    黃寅義;“江北瀘州一個同學托熟人捎來的。”

    杜青山一聽,心里明白,喜憂參半:“蔣家王朝事實上已經覆滅,但還在西南一隅作垂死掙扎!”

    黃寅義:“先生見多識廣,以你之見,往下時局會如何發展?”

    杜青山拔著盆里的炭火,分析:“形勢顯然,共產黨得到整個天下已不容置疑。但于西南而言,這卻正是黎明前的黑暗,斗爭必然殘酷!”

    黃寅義佩服:“先生分析得透徹!”

    杜青山:“俗話說‘困獸猶斗’,因此,小報上所言的朱德總司令和毛澤東主席之判斷應不無道理,蔣某人定會將如今分散于華南、西南、西北的部隊收攏,退居西南,負隅頑抗。毛人鳳近日令何國熙于川滇黔邊著力組建地方武裝,便是明證。”

    20.四川瀘州方山云峰寺內.夜

    何國熙拔著火盆里的炭火,對鐘琪說:“不錯!總裁之意正是要集中兵力,攢緊拳頭,退守西南,再次定都重慶,暫時割據一方,等待第三次世界大戰。”

    鐘琪:“那,我們的任務是啥?”

    何國熙:“毛局長現保舉我出任第七行政區督察專員、軍統瀘縣組組長,正是委我重任,要我掌握控制川南。”

    鐘琪:“這我明白!”

    何國熙:“有個情況,你必須高度重視!”

    鐘琪:“啥情況?”

    何國熙:“據我們掌握的情報,川軍部隊中有不少軍官在暗中與共黨勾結,其中就有曾任過啟云飛匪幫參謀長的金劍。此人跟杜青山和民革川康分會的李仲華又都是好友,當年啟云飛棄暗投明,當上川滇三縣聯防辦主任,就是金劍通過這兩人給活動的。”

    鐘琪吃驚:“啊!”

    何國熙:“從多種情況分析,共匪地下組織恐怕也不會閑著,定會加緊爭取啟云飛,而且極有可能通過金劍、杜青山和早已同共黨穿了連襠褲的民革組織來達到他們的目的。因此,你要特別提醒汪然修,除了杜青山外,一旦金劍、李仲華在彩云壩出現,也要嚴密監視。”

    鐘琪:“我明白!我盡快派人向他轉達!”

    21.寧羌彩云壩云飛中學杜青山居住小院客廳.日

    黃寅義:“聽說先生跟啟主任是舊交?”

    杜青山:“他是我一位朋友的朋友。”

    黃寅義:“朋友的朋友?”

    杜青山:“對。十多年前,我在瀘州主編《川南教育》,與敘瀘警備司令部參謀金劍交厚。那時,啟云飛在嘎么山當山大王,金參謀奉張專員之命帶兵去偷襲,不幸被他俘獲,入伙任了他的參謀長。兩年后,國民黨瀘縣黨部欲加害于我,金參謀得知,向啟云飛要了一筆錢財,派人捎給敘瀘警備司令部的朋友,幫我運動,才使我有驚無險,得以保全性命。”

    黃寅義:“啊!那這交情不淺啊!”

    杜青山謂嘆:“云飛對我有恩,而我還沒機會回報于他啊!”

    黃寅義旁敲側擊:“先生若能給他指點迷津,讓他再一次棄暗投明,不就是最好的回報?”

    杜青山笑:“他現今是川滇三縣聯防辦主任,上校軍銜,官不小啊,這迷津光我一個人指點怕還不行!”

    黃寅義猜測:“先生的意思,是想請金參謀也……?”

    杜青山擺頭,低聲告訴黃寅義:“不是他,他早已投奔那邊去了,是另一個朋友,曾在啟云飛棄暗投明時為他很出過些力、托過些要緊人物的朋友。——呃,你那位做小販的朋友還在不在彩云壩?”

    黃寅義:“好象還在。先生有事?”

    杜青山:“你幫我問一問,請他走趟成都,幫我送封信,行不行?”

    黃寅義:“行!我明天找找他!”

    杜青山笑:“告訴他,不會白跑路,我會付給他報酬!”

    黃寅義站起:“好。先生早點兒休息,我告辭了!”

    杜青山指指他手中的油印小報:“別急!”

    黃寅義會意,把小報扔進火里。

    小報唿唿燃燒。

    腳步聲驟然響起……

    二人一驚。

    杜青山示意黃寅義鎮靜,自己不慌不忙地用火鉗把盆里的紙灰處理得不見一點兒痕跡。

    傳來敲門聲和啟云飛的聲音:“柳先生!”

    杜青山示意黃寅義開門。

    黃寅義拉開門,招呼:“啟主任!”

    啟云飛跺著腳上的雪:“啊,小黃先生也在!”

    黃寅義掩飾:“我有個夏商周斷代方面的問題不甚明了,趁今兒星期天得空,來向柳校長請教!”

    啟云飛:“對對,你們年輕人是該多向老一輩的請教!”吩咐身后提著皮鞋的劉子軍,“把柳校長、黃先生的拿來!”

    杜青山站起相迎:“這么大的雪,主任你咋個親自來呢?!”

    啟云飛接過皮鞋,一一遞給杜青山和黃寅義,笑著致歉:“我皮革廠那些匠人真犟,我交待他們,說給先生們的鞋一定要精心做,他們就不緊不慢,跟女人繡花似的擺弄,這不,雪都下來了才得!凍著你們了吧?”

    黃寅義:“沒有沒有!謝謝啟主任!”

    杜青山抬抬腳,笑:“我們也不是非等著你這雙勞保皮鞋,哪就能凍著!”

    啟云飛也笑:“那是那是!都快試試,看合不合腳?”

    杜青山:“比著腳做的,哪能不合腳?你請進,烤烤火!”

    啟云飛擺手:“不了不了,還有謝校長、小章先生和倪先生、劉先生他們的,我得送去!”

    杜青山責備:“派上個人不就行了,何勞你親自跑一趟?”

    啟云飛認真地:“哪咋個行!照看好你們這些個大學問,是云飛義不容辭的責任!”拱手告辭,“你們繼續談,繼續談!”

    杜青山叫住:“啊啊,我忘了問你一件事!”

    啟云飛:“啥事?”

    杜青山:“你咋個跟李仲華聯系上的?”

    啟云飛:“是賤內同他聯系上的。賤內到成都購置戲箱,多虧他大力相助。咋個,他有信來?”

    杜青山:“有。說過段日子想回趟云南,如果時間來得及,會來彩云壩看望你我。”

    啟云飛:“啥來得及來不及?你寫信告訴他,一定得來,再忙也得來!就說我多年不見了,著實想老朋友得很!”

    杜青山點頭:“行!我把你這意思給寫上!”

    啟云飛:“那我走了!”

    杜青山送出門:“這雪還在下啊,你當心點!”

    啟云飛:“留步!留步!”

    22.汪氏山莊.日

    雪花疏疏落落,飄飄灑灑。

    積雪覆蓋屋頂,掛滿樹枝,鋪滿院落。

    汪然修內穿中山服,外披毛呢風斗篷,頭戴高桶呢絨帽,與大雪天仍亮著油光水滑小分頭的劉明成在院里散步。

    劉明成向汪然修匯報:“我已經發現好幾次了,就是溜副校長的尻子也不該這么勤啊!”

    汪然修點頭:“唔!你繼續監視,要想方設法弄清他倆談話的內容,不能只看到兩人過從甚密。副校長管著教務,與教員接觸很正常,光憑這一點,說明不了啥子。”

    劉明成:“是!”

    汪然修:“還有,目光不能只放在杜青山、黃寅義身上,還要密切關注所有跟他們接觸的人,尤其是外來人!”

    劉明成:“屬下明白!”

    汪然修:“好!你去吧!”

    劉明成躬身施禮,離去。

    汪然修緩緩踱出院外,叉腰遙望著龍池山。

    白雪皚皚的青龍山銀裝素裹,云霧漫漫。

    23.何府宅院前.日

    趙素璧頂著顯然是自己用剪刀剪得參差不齊、坑洼不平的“尼姑頭”,穿著衩子開得很高的單旗袍,搖著絹扇,一扭一擺地從宅院里走出,邊走邊搖頭晃腦,捏腔拿調地,透著幾分凄楚地吟唱著經自己篡改過的清朝戲劇家洪昇的詠雪詩:

    “寒色——孤村——暮,

    悲風——四野——聞。

    溪深——難受——雪,

    山凍——不流——云。

    長安——落發——女,

    蠻鄉——漂泊——魂。

    野橋——望——嶺北,

    古城——可——春深?”

    丫環冬梅抱著錦緞裘袍追出來,給她披上:“太太!太太!穿上吧,你看雪這么大,當心凍著了!”

    趙素璧晃肩甩開,呵斥:“粗俗!粗鄙!你懂雪嗎?你懂吟詩嗎?你知道啥叫詠雪?啥叫吟詩?”

    冬梅遷就:“奴婢不懂!奴婢哪能知道?你看青龍山上的雪……”

    趙素璧打斷:“青龍山過去,北方,就是重慶……”

    冬梅撐著裘袍糾正:“那不是北,是南!太太,快穿上,當心凍著!”

    趙素璧固執己見,徑直往前:“錯!愚蠢!是北,江那邊的青姑嶺才在南!‘長安——落發——女,——不不!是‘重慶——落發——女,古城——可——春深?野橋——望——嶺北,蠻鄉——飄泊——魂。”突然指著前面,拍手大笑,凌亂顛倒地,“哈哈!你看,你看!‘三月三日天氣新,嘉陵江邊多麗人’,‘一朝選在君王側’,‘三千寵愛在一身’,‘云鬢花顏金步搖’,‘不重生男重生女,遂令天下父母心’……”突然又想起啥來,陡然住足,“哦哦!我不能詠雪了!我不能吟詩了!得回去給老爺生兒子!冬梅你幫我記住,只生兒子,不生女兒!”說完,麻溜兒轉身,心急火燎地朝院里跑去。

    冬梅抱著裘袍緊追:“太太!太太!……”

    定格。

    第二十五集

    1.啟府宅院前.日

    趙素璧頂著顯然是自己用剪刀剪得參差不齊、坑洼不平的“尼姑頭”,穿著衩子開得很高的單旗袍,搖著絹扇,一扭一擺地從宅院里走出,邊走邊搖頭晃腦,捏腔拿調地,透著幾分凄楚地吟唱著經自己篡改過的清朝戲劇家洪昇的詠雪詩:

    “寒色——孤村——暮,

    悲風——四野——聞。

    溪深——難受——雪,

    山凍——不流——云。

    長安——落發——女,

    蠻鄉——漂泊——魂。

    野橋——望——嶺北,

    古城——可——春深?”

    丫環冬梅抱著錦緞裘袍追出來,給她披上:“太太!太太!穿上吧,你看雪這么大,當心凍著了!”

    趙素璧晃肩甩開,呵斥:“粗俗!粗鄙!你懂雪嗎?你懂吟詩嗎?你知道啥叫詠雪?啥叫吟詩?”

    冬梅遷就:“奴婢不懂!奴婢哪能知道?你看青龍山上的雪……”

    趙素璧打斷:“青龍山過去,北方,就是重慶……”

    冬梅撐著裘袍糾正:“那不是北,是南!太太,快穿上,當心凍著!”

    趙素璧固執己見,徑直往前:“錯!愚蠢!是北,江那邊的青姑嶺才在南!‘長安——落發——女,——不不!是‘重慶——落發——女,古城——可——春深?野橋——望——嶺北,蠻鄉——飄泊——魂。”突然指著前面,拍手大笑,凌亂顛倒地,“哈哈!你看,你看!‘三月三日天氣新,嘉陵江邊多麗人’,‘一朝選在君王側’,‘三千寵愛在一身’,‘云鬢花顏金步搖’,‘不重生男重生女,遂令天下父母心’……”突然又想起啥來,陡然住足,“哦哦!我不能詠雪了!我不能吟詩了!得回去給老爺生兒子!冬梅你幫我記住,只生兒子,不生女兒!”說完,麻溜兒轉身,心急火燎地朝院里跑去。

    冬梅抱著裘袍緊追:“太太!太太!……”

    2.私立云飛學校禮堂.日

    寬大的禮堂里,臺下前排坐著啟云飛、林清麗、黃寅義、倪文盛、章云霓、李秀才、陳碧君、史文強、陸若平、賀長春。黃寅義將在下面即將排練的話劇《屈原》中飾演楚懷王,穿著帝王服。章云霓將飾演鄭夫人,穿著華麗的長裙。倪文將盛飾演靳尚,穿著講究的長袍。第二排起坐著唐修文、啟金玉等上百名學生,以及啟金玉的丫環秋菊。啟金玉將飾演嬋娟,穿著丫環服裝,緊挨唐修文坐著。啟云飛的貼身親隨劉子軍坐在緊靠通道的位子上。將在秦腔《雙投唐》中扮演李密、王伯當的陸若平、賀長春也著了素妝。

    臺上正排練幼兒英語童話劇《龜兔賽跑》,已進入最后一幕。趙術學扮演烏龜,唐修武扮演猴子,一個小姑娘扮演小鳥,林清麗的丫環艾倫站在臺口一側擔任漢語翻譯。

    兔子:I to here! I to here!

    艾倫:我到這里了!我到這里了!

    烏龜:How is this a matter? How did you fall on behind?

    艾倫:這是咋個回事?你怎么落在了后面?

    小鳥:Hee hee! The rabbit is the good type, because he helps me, only then .......

    艾倫:嘻嘻!兔子是好樣的,他因為幫助我,才……。

    猴子:Oh! The rabbit, you are very good!

    艾倫:哦!兔子,你很好!

    烏龜:Rabbit gentleman, you should result in first.

    艾倫:兔先生,你應該得第一。

    兔子:Thanks!

    艾倫:謝謝!

    從后臺擁上來一群天真活潑的男孩女孩,站在“小兔”、“烏龜”“猴子”、“小鳥”后邊。

    孩子們合唱英語歌:                         艾倫翻譯歌詞:

    “Wumeng Mountains scenery is good,           “烏蒙群山風光好,

    In the big forest is really lively,                  大森林中真熱鬧,

    The bird grasps the small monkey to call:          小鳥喳喳小猴叫:

    Quickly looked,                              快來看,

    Turtle rabbit competition speed!                 烏龜小兔要賽跑!

    “Competition result how?                     “最后結果怎么樣?

    Really lets everybody not expect!                真讓誰都沒料到!

    The turtle as soon as works as champion,          烏龜第一當冠軍,

    Small rabbit?                                小兔呢?

    In behind distant place!                        落在后邊還沒到!

    “Fishy fishy real fishy!                      “蹊蹺蹊蹺真蹊蹺!

    A while you know the truth:                    謎底一會就揭曉:

    The original small rabbit rescues the bird,         原來小兔去救小鳥,

    Everybody said,                             大家說,

    His quality is not very noble? ”                他的風格高不高?“

    趙術學扮演的烏龜憨厚樸實,唐修武扮演的猴子精明伶俐,小姑娘扮演的小鳥稚氣可愛,艾倫的翻譯語音甜美,聲調隨人物身份變化,惟妙惟肖,孩子們的歌聲歡快活潑,臺上的表演贏得熱烈的掌聲和喝彩,內中尤數啟云飛的掌聲、喝彩聲最高。

    啟云飛鼓掌喝彩畢騰地站起,走上臺去,一一撫摸摸孩子們的腦袋,說:“好!好!誰說我們山旮旯的娃兒笨?做皇帝、做大將軍、做大官的,不他媽的都是從皇后娘娘,從大將軍、大官夫人肚皮里爬出來的,……”

    黃寅義替他用文言說出:“帝王將相寧有種乎?”

    啟云飛:“對對,寧有種乎?莊稼是啥子樣的種子結啥子樣的果實,人可不同。朱元璋的爹是啥子人?莊稼漢。他自己小時候是干啥子的?兩腿牛屎的放牛娃兒、在廟里混飯吃的小和尚。后來呢,人家當了大明朝的皇上!瞧我們這些娃兒,一個個多機靈,外國話講得多好,歌唱得多好聽,戲演得多好,連城里的洋學生也不一定趕得上!將來沒準就能成大學問、大能人,說不定還能坐江山哩!”

    林清麗站起:“好了好了,瞧把你歡喜的!下來吧,接著還要排戲哩!”

    啟云飛喜之不盡地跳下:“好!好!接著排!接著排!”

    3.啟府趙氏臥室外.日

    趙素璧神魂顛倒地匆匆走來,邊走邊滿臉認真地念叨:“不能詠雪了!不能吟詩了!得給老爺生兒子!只生兒子,不生女子!只生兒子,不生女子!……”

    4.私立云飛學校禮堂.日

    臺上排練話劇《屈原》,鄭夫人、靳尚與楚懷王、屈原在臺上。

    杜青山走了進來,站在一邊觀看。

    排練繼續:

    楚懷王:哦,屈原啊屈原,你辱罵孤王倒也罷了,竟然當眾辱罵孤王的愛妃和他國使臣,太不象話了!來啊,與我把這仵逆之人拉到太廟關起來,讓他在先君面前好好反省反省!

    屈  原:反省之人應該是你!你置先君社稷而不顧,寧與小人為伍,天下共憤之。你自當反省于身啊!

    楚懷王:還站著做甚,速速給我拉下去!

    屈  原:楚國將亡啊!

    擔任戲劇指導的史文強站起:“等等!”手舞足蹈地按照戲劇套路指撥唐修文,“這兒不能‘啊’呀‘啊’的,沒氣勢,應該改成這樣——‘楚國將亡也——!’”

    擔任導演的林清麗反駁:“話劇跟戲曲不同,不能改!”

    唐修文不知所措,望望林清麗,望望史文強,最后望著啟云飛。

    啟云飛問黃寅義:“這是洋的?還是土的?該咋個演?”

    黃寅義不好回答:“話劇好像起源于西方——外國,但這個劇是我國當今的大文豪郭沫若先生寫的,講的是戰國時期的故事。我在重慶看過,就跟剛才那樣。”

    啟云飛轉向臺上:“那就不改!”

    林清麗站起:“這一段過去了!‘楚懷王’、‘靳尚”下,‘嬋娟’上!”

    啟金玉跑到后臺,靜一靜氣息,上。

    排練繼續:

    嬋  娟:先生……

    鄭夫人:這不是嬋娟嗎?

    嬋  娟:你是……

    鄭夫人:鄭袖。

    嬋  娟!鄭夫人!

    鄭夫人:正是。你在此作甚?

    嬋  娟:先生出門半日,不見回轉,故尋找先生。

    鄭夫人:哦,可惜啊!

    嬋  娟:為何可惜?

    鄭夫人:你那先生已經溺水而亡了。

    嬋  娟:溺水而亡?先生性情秉直,斷然不會的!

    鄭夫人:不會。尸首還是百姓們撈起來的。你看著我做什么?

    嬋  娟:(指著她)是你!是你將先生害死的!

    啟云飛頭扭身,向身邊的陳碧君開心地笑:“呵呵呵!你看我們金玉,真不愧是你生的,演得多象回事!”

    林清麗向陳碧君:“該你們的川劇了!”

    陳碧君叫陸若平、賀長春:“陸師兄!賀師弟!”

    二人應聲,上臺。

    杜青山來到啟云飛身邊,對他耳語。

    啟云飛起身,跟杜青山走出禮堂。

    5.啟府趙氏臥室.日

    已套好發辮的趙素璧口里念念叨叨,按她固有的程式脫衣,梳頭,編辮,套發辮,洗臉……

    6.禮堂外花池.日

    啟云飛望著杜青山又驚又喜:“啊!沒上過高級中學也可以進大學堂?”

    杜青山:“可以的,只要學生有那個基礎。唐修文他們四個的國學底子本來就不薄,這兩三年又經過林校長和其他先生在西學課目上精心教授,也應該有高等中學學生的水平了。更何況李仲華在成都報館做事,跟四川大學的校長很熟,再有他從中促成,沒問題!”

    啟云飛:“大學相當于過去的啥?”

    杜青山不明其意:“過去?”

    啟云飛:“就是考秀才、進士那時候!”

    杜青山這才明白:“啊啊,你是說科舉?”

    啟云飛:“對!對!”

    杜青山想想:“咋個也當得中舉!”

    啟云飛高興:“啊!我們一家伙就出四個舉人!行,行,送娃兒些去,一切開銷我給全包!”

    杜青山:“說定了?等仲華來,就讓他給帶到成都?”

    啟云飛:“定了!他多久能來?”

    杜青山:“快了吧!走,還看戲去!”

    啟云飛:“走!”

    二人走回禮堂。

    7.禮堂內.日

    臺上,川劇排練在進行中:

    李  密:(唱)

    好一個忠良的王賢弟,

    亞賽過當年的介子推。

    孤王若把良心昧,

    亂箭攢身不得回。

    賢弟須想條妙計,重整瓦崗才是!

    杜青山與啟云飛坐下,對啟云飛悄悄說:“這折戲選得有點意思!”

    排練繼續:

    王伯黨:瓦崗已散,不能重整!

    李  密:依賢弟之見?

    王伯黨:依臣之見,不如散了瓦崗前去降唐。

    李  密:就依賢弟,嘍羅散去!

    王伯黨:各自散去!

    李  密:賢弟與孤帶馬!

    王伯黨:臣,領旨!

    李  密:(唱)

    在頭上摘下飛龍帽,

    身上脫下蟒龍衣。

    勒住了馬頭用目覷:

    錦繡江山化灰泥。

    此一去降唐好一比,

    虎落在平川被犬欺。

    王伯黨:(唱)

    大王不必長嘆息,

    放開眼界看遠去。

    古來江山有交替,

    城頭常換帝王旗。

    不如棄寨投新君,

    名標青史萬古題!

    ……

    8.啟府趙氏臥室.日

    趙素璧有條不紊地脫睡衣,折睡衣,往枕頭邊擺放睡衣……

    9.禮堂內.日

    秋菊急匆匆跑來,對陳碧君耳語。

    陳碧君轉向啟云飛:“快回去,你那舉人娘子又犯病了!”

    啟云飛嘆口氣,站起,叫劉子軍:“快去請李老夫子!”

    10.啟府趙氏臥室.日

    趙素璧脫鞋,擺鞋,完成一套程式后上床,赤裸裸地平平正正躺下,緩緩合上雙眼,高聲呼叫:“冬梅!請老爺!”

    外應:“太太!老爺來了!”

    啟云飛推門而進,看見,心里無比酸楚,輕輕退出,吩咐秋菊、冬梅:“秋菊,去給她把被子蓋上,好好侍侯著!冬梅,跟我走!”

    秋菊應著,進屋。

    冬梅緊跟啟云飛下樓。

    11.天井.日

    劉子軍領著李秀才匆匆走來:“主任,太太她……?”

    啟云飛對李秀才無可奈何地輕輕搖頭:“病又犯了!”吩咐冬梅,“領老夫子到小客廳,把太太的病情仔細對老夫子講講!”

    冬梅:“是,老爺!施大爺,這邊請!”

    12.天邊.日

    天邊彤云密布,青龍山的山尖被濃厚的云霧遮蔽,只可見山腰以下皚皚的積雪泛著冷酷的寒光。

    啟云飛心事重重,腳步沉沉,緩緩向彩鳳河走去。

    夜色漸漸迷漫……

    13.學校林清麗居住的小院客廳.夜

    一張小四方桌架在炭火盆上,桌面擺著幾碟精致的小菜,一小甑子米飯。林清麗與艾倫對坐,腳蹬在火盆邊,正進晚餐。

    林清麗邊吃飯邊用英語問艾倫:“You really did not know how many years old oneself has?(漢譯: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歲?)”

    艾倫搖頭:“Did not know. (漢譯:不知道。)”

    林清麗:“Looked your body growth the situation, is not small, was allowed tomarry. Has thought this matter? (漢譯:看你身體發育的情況,不小啦,可以成家了。想沒想過這件事?)”

    艾倫羞澀地:“Gentleman you are not also do not have the consideration! (漢譯:先生你不是也沒考慮嘛!)”

    林清麗笑:“Little devil! That, are both of us forever together are living, good? (漢譯:小鬼頭!那,我倆就永遠在一起生活,好不好?)”

    艾倫認真地點頭:“Certainly a good thing, as long as you do not hold anything against me, Mr.!(漢譯:當然好,只要先生你不嫌棄我!)”

    敲門聲。

    林清麗示意。

    艾倫答:“來了!來了!”走去開門。

    啟云飛跨進,見艾倫臉蛋兒紅紅的,現著羞澀,問:“你倆個說啥子呢?這么高興!”

    艾倫趕緊拿走自己的碗筷:“老爺請坐!”

    林清麗:“吃過沒有?”

    啟云飛嘆口氣:“哪有心思吃啊!”

    林清麗吩咐:“Adds the tableware to director! - The cabinet in liquor, the wineclass brings! Then, goes to the kitchen to be called skilled worker for to fry twovegetables!(漢譯:給主任添碗筷!——把柜里的酒、酒杯取來!然后,去廚房叫大師傅給炒兩個菜!)”

    艾倫送上碗筷,取來酒、酒杯,為啟云飛斟上:“老爺請!”

    林清麗:“先對付著!”

    艾倫轉身走出。

    啟云飛笑:“你這兒盡說洋話!”

    林清麗借啟云飛的話調侃:“鳥語?嘰嘰喳喳,象樹上的鳥叫?”

    啟云飛:“那也是畫眉鳥叫的,我喜歡聽!”

    林清麗笑:“那你常來聽好了!”

    啟云飛話中有話:“我可是想從早到晚、每時每刻都能聽到!”

    林清麗明白他的意思,故意朝外面使使眼色,輕聲地:“你把她給收房,不就行啦!”

    啟云飛斷然地搖頭。

    林清麗故作驚訝:“咋個?”笑,“我可聽人講,說你從小就喜歡看藍藍的天,藍藍的水,因此很喜歡她的藍眼睛。”

    啟云飛詫異:“你聽哪個嚼舌根?”

    林清麗眨眨眼睛,反問:“你對哪個說過這話?”

    啟云飛仰著頭回憶……

    化入:

    是從玫瑰教堂帶回艾倫后與陳碧君溫存的又一個夜晚。

    陳碧君偎在啟云飛的懷里,噘著嘴說:“一個高鼻子洋人弄下的雜種,你揀她回來干啥?是不是嫌我老了?”

    啟云飛:“我見她沒吃沒穿,還被人欺負,心里愧得慌!”

    陳碧君:“就不是看她金發、高鼻、藍眼睛,又年輕,又漂亮?”

    啟云飛:“說真話,我還真喜歡她那藍眼睛!”

    陳碧君不相信地笑:“就眼睛?”

    啟云飛認真地:“就眼睛。——我從小就喜歡看藍藍的天,藍藍的水。”

    陳碧君:“還有呢?”

    啟云飛誠實地:“還有,她說的那外國話,嘰嘰喳喳,象樹上的鳥叫一樣,有意思,好聽!”

    陳碧君笑:“把‘鳥’摟在懷里,聽她嘰嘰喳喳,不是更有意思!”

    啟云飛:“你說些啥子啊?”

    陳碧君:“裝什么傻!你能不明白?”

    啟云飛:“你呀!愛信不信,我真沒沾過她,只喜歡看她的藍眼睛,聽她講鳥叫一樣的洋話!”

    化出。

    啟云飛:“這碧君!”進一步試探,“她也說,要隨時都能聽到才好啊!還說,光聽一個人講沒味道,得兩個人對講——艾倫和你對講才有意思!”

    林清麗佯裝糊涂:“是嗎?我咋個沒聽碧君姐說過!”

    啟云飛:“清麗!你能不能……?”

    林清麗佯裝不明白:“能不能啥?”

    啟云飛遲遲疑疑地:“能不能遂……遂……遂了你、你碧君姐的心意?”

    林清麗明白:“當然可以!”

    啟云飛驚喜:“真的?”

    林清麗平靜地:“沒錯。不過,你得拔出槍,頂著我的胸口。最好再叫幾個弟兄把我給結結實實地捆上。”

    啟云飛明白其意,有些惱火:“你——!”又強忍住,“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嫌我是草莽出身!”

    林清麗搖頭:“不!你雖然有過那樣一段經歷,但并非渾身上下都只有匪氣,心里還有孔圣人、孟亞圣,有仁、義、禮、智、信的根子,因此才會果斷地棄惡向善。也正因為如此,我才尊敬你,決心留下來幫你成就一番事業。”

    啟云飛不明白:“那你……?”

    林清麗真誠地:“當然,也還有純粹屬于我自己的原因。不過,我不能告訴你。總之,請原諒,我只能領下你這份真情,而不能滿足你的愿望,只能把你看作我的大哥,或者是經歷遠比我豐富、氣魄更是我望塵莫及,卻很有點憨態可掬的忘年弟弟。”

    啟云飛絕望了,也死心了:“唉——你說我這是啥子命啊!……?”

    艾倫端著熱騰騰的菜走進,擺下。

    林清麗吩咐:“Again takes a cup to come, I accompany director to drink two cups! (漢譯:再取個杯子來,我陪主任喝兩杯!)”

    艾倫驚駭地瞪大眼睛:“You... ... ? You can drink? (漢譯:你……?你能喝?”

    林清麗使個眼色,鎮靜地:“I make an exception today! No problem, goes!(漢譯:我今天破例!不要緊,去!)”

    艾倫聽話地走去。

    啟云飛疑惑:“你們說的啥子?”

    林清麗淡淡一笑,撒謊搪塞:“她說,她不喜歡酒的氣味!”

    啟云飛笑:“嗬嗬,是嗎?”

    14.關帝廟.夜

    戲臺后,演員們正在化妝。

    汪然修笑著問陳碧君:“嗬嗬,是嗎?”

    鏡子里的陳碧君一笑:“家里和‘友人居’都不在,八成就是到那兒去了!”

    汪然修:“哪兒去了?”

    陳碧君笑:“學校。”

    汪然修:“那我找找去。”

    陳碧君:“去吧!見著了,叫你舅舅來看戲,散散心,別一個人愁煩!”

    汪然修:“好!”退出后臺。

    15.學校林清麗居住的小院客廳.夜

    啟云飛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制止林清麗:“天冷,你別出來!”

    林清麗:“那讓艾倫代我送送你!”

    艾倫:“老爺請!”

    啟云飛搖手:“也別!”笑著要求,“就都給我說句‘鳥語’吧!”

    林清麗、艾倫都笑:“Goodbye!(漢譯:再見!)”

    啟云飛笨口拙舌地:“拜——拜!”

    16.彩云街“友人居”前.夜

    汪然修突然止步。

    啟云飛饒有興趣地念叨著走來:“拜——拜!拜拜!……”

    汪然修笑著招呼:“不錯,舅舅!就是這樣念的!”

    啟云飛抬頭:“是然修呀!這么冷的天,瞎轉悠啥?”

    汪然修:“我正到處找你哩!”

    啟云飛:“有事嗎?”

    汪然修:“聽說趙舅母又犯病了?”

    啟云飛剛剛有所好轉的心情又陰郁起來:“進去說吧!”

    17.學校杜青山居住的小院客廳.夜

    杜青山將信封好,連同五塊銀元一起交給黃寅義:“告訴你那熟人,路上千萬別耽擱!”

    黃寅義:“我知道!”

    19.彩云街“友人居”啟云飛辦公室.夜

    火盆邊一壺水蒸汽騰騰。

    汪然修提起壺邊往啟云飛的茶杯里續水邊說:“我在重慶時結交了個在大醫院當大夫的朋友,他是專門研究精神病——就是我們所說的瘋病的,據他講,得上這種病,別說土郎中,就是最有名的洋醫院,也沒法兒治。他說精神病分好多種,其中最嚴重、最復雜的一種是精神分裂癥。我從趙舅母發病時的情形看,她得的八成就是這一種。”

    啟云飛:“可不是,吃了李老夫子那么多副藥,一點好轉都不見。整天神神叨叨的,攪得滿院子不得安寧。”

    汪然修:“侄兒想了個主意,只不知舅舅愿不愿意?”

    啟云飛:“啥主意?”

    汪然修:“為今之計,只有把他送回重慶。”

    啟云飛吃驚:“送她回去?她家那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容一個瘋子?再者說,這不等于把她給休了么?她來我這兒,也沒啥大的過錯,我咋個忍心把她給推上絕路?”

    汪然修:“咋個叫推上絕路?舅舅可以在那家大醫院旁邊給他買房子、置辦一應家具,從家里選幾個可靠老實的丫環、仆人跟著去伺侯。”

    啟云飛沉吟。

    汪然修:“我可以請那位大夫朋友多多關照,給她治病。”

    啟云飛下了決心:“那好。不過,又得要你跑一趟。”

    汪然修:“為舅舅辦事,應該的!只是……”

    啟云飛:“只是啥?”

    汪然修故意吊胃口:“這話,我當侄兒的,不知該講不該講?”

    啟云飛:“你這娃兒,咋個虛頭巴腦的?有啥子話盡管說嘛!”

    汪然修笑:“這兩房舅母都……都有病,不能為你……”

    啟云飛苦澀地笑:“這怕就是你舅舅的命啊!”

    汪然修:“舅舅想沒想過再娶上一房?”

    啟云飛:“娶哪個?”

    汪然修:“現成的,——學校那位!上次我去宜賓,她就托我給她那混蛋丈夫捎去封解除婚姻關系的信,把那家伙給休了。你何不……?”

    啟云飛搖搖頭:“休了也不是為了我。”

    汪然修:“咋個,你們已經談過這事?”

    啟云飛點頭:“談過。她愿意把我看成她還值得尊敬的大哥。”

    汪然修:“咋個會這樣?不,這應該不是她的真心話。女人嘛,總愛來這一套,考驗考驗男人。舅舅可別被她給懵了,要多點耐心!”

    啟云飛不置可否:“算了,不談這事。”

    汪然修轉換話題,試探:“舅舅可知道外邊最近的時局?”

    啟云飛笑:“我成天忙著辦學、修路,一步都沒出過彩云壩,哪兒知道?”

    汪然修試探:“杜先生也沒對你講過?”

    啟云飛有些警覺:“啊!你說杜校長?”又笑,“他也跟我一樣,足不出戶,天天在學校。”

    汪然修把話挑得更明:“不然,他雖說早就脫離了共產黨,但還是思想激進,對國事應該頗為關心,而且,從瀘州到重慶,無論軍政、教育、新聞各界,都有他的朋友,他縱使足不出戶,消息也不會閉塞。就象俗話說的,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

    啟云飛大搖其頭:“瞧你說得多玄乎!我們這兒電話不通,郵政不通,他縱使方方面面都有朋友,那些朋友咋個把消息傳進我們彩云壩?咦,你是不是懷疑他又跟共黨掛搭上了,共黨給他配了電臺?這舅舅敢保證,絕對沒有!”

    汪然修:“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舅舅不能心里只有彩云壩,也得關心關心外面的形勢,免得時局變化時,措手不及。”

    啟云飛:“唔!外面的時局咋個樣?你這縣黨部派駐彩云壩的特派員應該了解,你給舅舅說說!”

    汪然修掩飾:“唉!說實話,目前的局勢有些不妙!”

    啟云飛微微一笑:“只是‘有些不妙’嗎?”

    汪然修聽出來了:“舅舅已經知道?”

    啟云飛:“朱毛大軍渡過長江,攻占總統府,蔣委員長退往臺灣,這么大的事,江北江南都傳遍了,舅舅不是聾子,還能聽不到?”

    汪然修還掩飾:“確實,大半個國家已經落入共黨手中。但西北、華東、西南還在國軍掌控之中。國際形勢也不利共黨,第三次世界大戰即將打響,只要我們堅守住,轉敗為勝也不是不可能的。”

    啟云飛:“是嗎?”

    汪然修點頭:“是的。舅舅,我想問你,面對這樣的形勢,你有何打算?”

    啟云飛警覺,詭黠地一笑:“管他牛打死馬,馬打死牛!那是蔣委員長跟朱毛的事,有我啥子相干?!”

    汪然修:“可萬一……?”

    啟云飛:“‘萬一’啥?天塌下來,有長漢子頂著!我家里家外這么多事,自己的稀粥都吹不涼,哪管得上這些!還是說說你趙舅母的事吧。你幾時能夠動身?”

    汪然修:“這……”

    啟云飛:“‘這’什么‘這’!這事可拖不得,就明天吧!我讓你云山伯伯給準備下錢,你明天早上來取。”

    汪然修無奈,只好站起:“那……侄兒走了!”

    20.彩鳳橋頭.日

    雪后初晴,蒼穹雖然依舊云霧迷蒙,但藍天已隱約可見。

    白雪皚皚的青龍山和江對岸的青姑嶺已拂去云霧的遮蔽,現出它們尖峭挺拔的身姿。

    薄霧如紗,在彩鳳河、彩云街飄逸。

    啟云飛將一張銀行存款票據交給汪然修,說:“別為舅舅省錢,一定要在你朋友那家大醫院旁邊給你舅母找好合適的房子,廚師、仆人也必須得忠厚誠實。萬不可讓她以后在重慶街頭流浪。”

    汪然修:“舅舅放心,侄兒知道咋個辦。”

    啟云飛:“那你走吧!”

    汪然修:“舅舅!侄兒有句話要請你務必放在心上!”

    啟云飛:“啥話?你說!”

    汪然修:“我走后這段時間,你一定要保持清醒的頭腦,切不可聽信別有用心的人蠱惑,動搖對黨國的信心和忠誠。黨國雖然一時大意,低估了共匪,使其勢力擴張,甚囂塵上,但畢竟還控制著西北、西南、華東,而且有美國盟邦的鼎力支持,總有一天能扭轉局面,徹底消滅共匪亂黨。舅舅若在這關鍵時刻走錯一步,被犯上作亂的共匪利用,那可就不象你當初離開陳榮武時的情景,怕就沒人再能相救了!”

    啟云飛不正面回答,只笑著插科打諢:“哎喲喂!真是亂世怪事多,君臣父子顛倒,豆芽菜成了擎天柱,侄兒教訓起他舅舅來了啊!你放心,舅舅啥世面沒見過?”指牽著兩匹馬等候在不遠處的汪三,“快上路吧,我在家做好準備,等你的消息!”

    21.四川瀘州方山云峰寺內.夜

    何國熙蹙著眉頭,在屋內踱來踱去。

    汪然修向鐘琪、何國熙匯報試探啟云飛的情況已到尾聲:“……還譏諷我說‘亂世怪事多,君臣父子顛倒,豆芽菜成了擎天柱,侄兒教訓起舅舅來了!’整個兒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鐘琪有些出乎意料:“啊!他毫不關心?”

    何國熙猛地站住:“不!不是不關心,是騎墻觀望,當墻頭草,看哪邊風大就朝哪邊倒!這可是個危險信號,說不定,共匪的地下份子已經早在他身上下了功夫!”

    鐘琪:“那我們咋個辦?”

    何國熙想想:“他不是在觀風向么?我們就先向他刮股風——刮一股強勁的陰風!”

    鐘琪、汪然修:“陰風?”

    何國熙招呼二人湊近,對二人耳語:“來!我們這樣……”

    汪然修聽完大驚:“這……這太……!”

    何國熙威嚴地:“‘太’啥?!你在委員長肖像前是咋個宣誓的,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危難時方顯英雄本色!這是你為黨國效忠的最好機會,你猶豫個啥?”

    汪然修一咬牙,抓起電話話筒……

    23.云南綏江縣汪煥章官邸.夜

    汪煥章握著話筒,有些吃驚:“啊!給你趙舅母找好房子啦?你幾時去的重慶?”

    話筒里汪然修的聲音:“沒有,我在瀘州,是通過電話托我那當大夫的朋友給辦的。院子在九龍坡,離碼頭不遠,緊挨著我那朋友上班的醫院,看病、居家過日子都很方便,房價也合適,我已把款子匯給朋友了。你趕快派人轉告舅舅,安排趙舅母起程,我下重慶等他們!”

    汪煥章:“好,我明天派人去!”

    24.四川瀘州方山云峰寺內.夜

    汪然修放下話筒。

    何國熙轉向鐘琪:“往下,就是你的事了!”

    鐘琪:“我不忙,再過兩天動身也來得及!”

    25.云南綏江彩云壩“友人居”啟云飛辦公室.日

    杜青山把一封信遞給啟云飛:“仲華回信了!”

    啟云飛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斗大的字認不下幾升!”

    杜青山收回:“關于我們幾個娃兒到成都深造的事,他已找過川大的校長。校長說只要面試一下,如果國語底子確實不錯,可以上歷史系。”

    啟云飛:“好啊!那他幾時來?”

    杜青山:“沒說具體時間。”

    啟云山匆匆走來:“啊!杜先生也在這兒!”

    杜青山站起:“你們有事,我走了!”

    啟云飛起身欲送。

    杜青山制止:“不用!不用!談你們的事!”說著走出。

    啟云飛坐下,問啟云山:“都準備好啦?”

    啟云山:“東西收拾好了,護送的人也挑選妥當,可隨行的貼身丫頭卻出了麻煩!”

    啟云飛:“咋個?秋菊和冬梅都不想回重慶?”

    啟云山:“不是!是趙家妹子一口咬定,不要秋菊,嫌她不聽話,一定要艾倫和冬梅跟她去,說艾倫懂英語,好歹算有點文墨,脫了點俗,能陪她說話。還說不讓艾倫去,她打死都不走!”

    啟云飛:“咋個想起一出是一出!”

    啟云山無可奈何:“瘋子嘛!可艾倫現在跟著林校長,你說咋個辦?”

    啟云飛嘆息:“有啥法?我找林校長商量,先依著她,到重慶后給她買個能吟詩的,再把艾倫給帶回來!——林校長離不開艾倫!”

    啟云山:“那好。林校長要是同意,我們明天就能動身!”

    26.四川瀘州方山云峰寺內.日

    鐘琪手握電話話筒:“服裝都做好啦?”

    話筒里何國熙的聲音:“好了!”

    鐘琪:“好,我明天出發!”

    27.云南綏江彩云壩啟家宅院前.凌晨

    慘淡的月光照著屋頂上、地面上斑駁的殘雪。

    一乘帶篷滑桿、四個抬夫候在門外。

    兩匹馱著箱籠的騾子拴在樹下。

    啟云山挎著盒子槍,牽著馬,帶著荷槍實彈的一個班團丁,整裝待發。

    兩個新派往重慶侍侯趙氏的丫頭的父母兄妹站在路邊,淚眼汪汪地望著啟府宅門。

    宅門“咿呀”打開,艾倫、冬梅攙扶著手攢絹扇、頭戴絨線帽的趙素璧從大門里出來,后跟兩個手挽包袱的粗使丫環。最后才是陰沉著臉的啟云飛。

    趙素璧腳步踉蹌,邊走邊回頭,又是吟詩,又是嘻笑,又是咒罵:“哈哈!‘三月三日天氣新’,夫人我回重慶去了!回重慶去了!土匪婆!陳碧君!夫人我讓你,不跟你土匪婆計較!我回重慶生兒子!老爺,我給你生個胖胖的書香門第的兒子!哈哈!讓他稱你的心,如你的意,長大了連中三元,金榜題名,點狀元、當圣人!……”

    啟云飛不忍多看,向啟云山揮手。

    兩個抬夫上前,幫艾倫、冬梅將趙素璧扶上滑桿,另兩個抬夫抬起。

    啟云山翻身上馬,招呼:“出發!”

    一行人上路。

    趙素璧在滑桿上朝四下里胡亂揮手:“‘三月三日天氣新’,‘三月三日天氣新’,‘夫人返鄉回重慶’……”

    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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