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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權級別:獨家授權與委托   作品類別:電視劇本-歷史電視劇本   會員:賴俊熙先生   閱讀: 次   編輯評分: 3
投稿時間:2019/11/14 9:02:50     最新修改:2019/11/16 9:30:22     來源:中國國際劇本網www.bpdcc.com 
電視劇本名:《彩 云 壩(16—20集)》
(原創劇本網)作者:佚名
中國國際劇本網電視劇本創作室專業創作各種電視劇本、電視欄目短劇劇本。 QQ:719251535
代寫小品
    彩 云 壩(16—20集)

    編劇  賴俊熙

    第十六集

    1.汪然修居住的小四合院.夜

    一輛軍用吉普停在四合院前。

    汪然修坐在黃包車上,興致盎然地哼著《桃花江》:

    桃啊桃花江是美人窩,

    你不愛他人就只愛我。

    ……

    黃包車停在院外。

    仆人汪四迎出:“公子!黃小姐在家等你!”

    汪然修欣喜地彈個榧子,邁進院門。

    2.客廳.夜

    黃鸞架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

    汪然修跳跳蹦蹦跑進:“黃鸞,你……!”

    黃鸞沉著臉:“從現在起,永遠沒有黃鸞這個個人了!”

    汪然修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

    黃鸞嚴肅地:“記住!從現在起,我叫鐘琪!”

    汪然修困惑地望著她:“鐘琪?”

    黃鸞命令:“把門關上!”

    汪然修關上門。

    3.瀘州廣濟醫學堂外.日

    診室的門打開,陳碧君拿著處方走出。

    坐在外面等候的金劍和錦兒站起。

    金劍關心地問:“大夫咋個說?”

    陳碧君搖頭:“說了一大堆,我一句也沒聽懂。”

    女大夫從門里伸出頭來:“丁參謀,請來一下!”

    金劍向陳碧君:“等我一會兒!”走進診室。

    4.診室內.日

    女大夫指著對面:“請坐!”

    金劍:“病人的情況咋個樣?”

    女大夫沒回答,反問:“你朋友的太太是干啥的?”

    金劍:“這跟她的病有關嗎?”

    女大夫點頭:“不僅有火,而且很重要,跟她的病有密切的關系!怎么,不便告訴我嗎?”

    金劍一笑:“哪里,不能諱疾忌醫嘛!既然如此,我就實言相告了。”

    女大夫:“請講!”

    5.診室外.日

    陳碧君焦急地望著緊閉的門:“咋個還不出來?”

    錦兒:“就是,說這么久了!”

    6.診室內.日

    女大夫聽完,確信自己的診斷正確:“啊,原來如此!那,我的判斷就不會錯了!”

    金劍:“她的病……?”

    女大夫嘆息:“請轉告你的朋友,因為那次臨產前還上戰場激烈廝殺,又因為此后頻繁的戎馬生涯,很遺憾,他太太患上了子宮內膜異位癥,已喪失了再生育的能力。”

    金劍吃驚:“啊!這太殘酷了!”

    女大夫也很同情:“是呀!一對龍鳳胎,偏偏只剩下一只鳳,又不能再生養,這對于現在這個社會的女人是夠不幸、夠殘酷的!”

    金劍:“難道就不能治好嗎?”

    女大夫搖頭,苦笑:“現在不能,只有服藥,減輕腹痛。以后嘛,那就要看醫學能不能有所突破了?”邊說邊開處方,“這些中藥,對緩解腹痛有一定的效果,請她務必堅持服用,不可中斷!”

    7.診室外.日

    錦兒指著診室:“出來了!金老爺出來了!”

    金劍拿著處方走出。

    陳碧君迎上,顧慮重重地問:“那女大夫說些啥子,是不是我的病治不好?”

    金劍故作輕松地笑:“哪會治不好!”

    陳碧君有預感,有些悲涼:“金大哥你騙我!”

    金劍:“真的。大夫說,你就是普普通通的婦女病。”

    陳碧君:“那你們咋個說這么久?”

    金劍撒謊:“這個大夫是我中學時的同學,平常難得一見,見了面總要多擺會兒龍門陣。別疑神疑鬼的,走,取藥去!”

    三人朝藥房走去。

    8.瀘州方山麓青年軍訓練營.日

    磚柱牌坊式大門,門額上鐫刻“青年軍訓練營”,下面,半截鐵柵欄門關閉,門外警衛森嚴。

    嘹亮的《知識青年軍軍歌》從圍墻里飛出:

    君不見,漢終軍,

    弱冠系虜請長纓;

    君不見,班定遠,

    絕域輕騎催戰云!

    男兒應是重危行,

    豈讓儒冠誤此生?

    況乃國危若累卵,

    羽檄爭馳無少停!

    棄我昔時筆,

    著我戰時衿,

    一呼同志逾十萬,

    高唱戰歌齊從軍。

    ……

    汪然修與牟公道、蝴蝶金鏢、黃大騾子和郭老歪走來,被衛兵橫槍攔住。

    汪然修亮出“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證件。

    衛兵收槍放汪然修,推開鐵柵欄門,仍攔住牟公道等四人。

    汪然修對四人說:“請在這兒稍等,我請鐘組長去!”

    歌聲繼續:

    ……

    齊從軍,凈胡塵,

    誓掃倭奴不顧身!

    忍情輕斷思家念,

    慷慨捧出報國心。

    昂然含笑赴沙場,

    大旗招展日無光。

    ……

    汪然修大步進門,踏著歌聲走去。

    9.瀘州江安廣濟醫學堂外.日

    一輛軍用吉普停在門外。距吉普車不遠,幾個挎著盒子槍的陳碧君的親隨女兵牽著戰馬。

    金劍陪同陳碧君、錦兒說著話走出。

    陳碧君向金劍告別:“這些天給丁大哥添麻煩了!”

    金劍:“說啥子喲!我們誰跟誰?”

    陳碧君笑,拱手告別:“那好,啥也不說,就此別過!”

    金劍勸道:“依我說,今天還是先過江住納溪,明天坐船上宜賓,這樣好些!”

    陳碧君搖頭:“那太繞了,上水船又慢,不如走長寧、高縣過去快當!”

    金劍:“繞一點,慢一點,可安全得多!”

    陳碧君笑:“丁大哥擔心我碰上賀天花那麻婆娘?”

    金劍:“有人看見,她最近多次在高珙筠三縣境內出現。來者不善吶,怕是沖著你夫婦而來的,還是多加防范為好!”

    陳碧君不以為然:“她想找我們?我還想滅了她個麻子婆娘,為我金寶報仇,為我金玉消除后患哩!”

    金劍還是不放心:“要不,我帶點人陪同你去綏江?”

    陳碧君玩笑著說:“不用勞動大駕!講智謀,你高明;可要論槍法,你和你手下那些兵,都還不如我這些娘子軍!”

    金劍也笑:“更不如你這百步穿場的神槍手!”

    陳碧君:“好了!啥時候再來彩云壩,我教你兩手!告辭!”說罷,飛身上馬,招呼親隨女兵們,“走!”

    親隨女兵們紛紛翻身上馬。

    金劍揚手高呼:“路上多加小心!”

    馬隊急馳而去。

    10.瀘州方山麓青年軍訓練營.日

    《知識青年軍軍歌》繼續:

    ……

    氣吹太白入昂月,

    力挽長矢射天狼。

    采石一載復金陵,

    冀魯吉黑次第平,

    破波樓船出遼海,

    蔽天鐵鳥撲東京!

    ……

    汪然修夾著公文包,陪同一身戎裝、矯健精干的鐘琪從營房里走來。

    牟公道、黃大騾子、蝴蝶金鏢、郭老歪見堂堂金江特別工作組組長竟是一位美貌女郎,大為吃驚。

    鐘琪跨出校門,矜持地褪下白手套,揚手客套:“讓四位久等了!”

    汪然修介紹:“這是金江特別工作組長鐘琪小姐!這是……”

    鐘琪接過去,笑著一一準確地道出幾人的綽號和名字:“牟大王牟公道!碧玉刀郭老歪!蝴蝶金鏢金紹喜!大騾子黃品才!”

    四人更為驚愕:“鐘組長!我們從未謀過面,你咋個……?”

    鐘琪笑而不答,伸手相邀:“我已命人在遇仙樓擺下酒席,一為四位英雄接風,二為四位英雄迷途知返慶賀!四位英雄請!”說罷,自顧自率先走去。

    汪然修與四人急忙緊跟。

    《知識青年軍軍歌》還在繼續:

    ……

    一夜搗碎倭奴穴,

    太平洋水盡赤色,

    富士山頭揚漢旗,

    櫻花樹下醉胡妾。

    歸來夾道萬人看,

    朵朵鮮花擲馬前,

    門楣生輝笑白發,

    閭里歡騰驕紅顏。

    國史明標第一功,

    中華從此號長雄,

    尚留余威懲不義,

    要使環球人類同沐大漢風!

    ……

    11.四川長寧縣花灘河(四川瀘州納溪至云南綏江途中).日

    陳碧君一行挎槍騎馬而來,下到河灘……

    12.四川高縣南廣河(四川瀘州納溪至云南綏江途中).日

    一個瘦漢不停地鞭打著座騎,催馬飛奔,沖進河中。

    馬蹄翻飛,浪花飛濺。

    瘦漢猛抽一鞭,駿馬箭一般射上河岸,躍上山坡……

    13.瀘州方山云峰寺內.日

    蔣介石的畫像懸掛在壁上。

    一幅字掛在畫像下面:

    共產革命不適于中國

    蔣中正

    鐘琪從汪然修手中接過委任狀,一一頒發給牟公道、郭老歪、蝴蝶金鏢、黃大騾子。

    頒發完畢,汪然修鼓掌:“現在,請鐘組長訓示!”

    鐘琪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南臺:“各位可知本組長為啥子特意選擇這里舉行這莊嚴的儀式?是想讓各位明白,你們此前占山為王,落草為寇,那不是正道,更距天道甚遠!而今天,在此地,你們棄暗投明,歸附中央,就如同得到神仙指引,一步踏上正道、天道了!同時也想告訴各位蔣委員長在民國十八年就講過的一句話:共產革命不適于中國。共匪造反走的也是邪道,是早遲要滅亡的!因此希望各位務必牢牢記住委員長的教導,跟委員長、跟黨國同心同德,守土衛鄉,抵御共匪侵擾,防止赤化。現在,請舉起手來,跟著我向委員長宣誓!”

    牟公道、郭老歪、蝴蝶金鏢、黃大騾子和汪然修都舉起右手。

    鐘琪:“忠于委員長!忠于黨國!”

    五人:“忠于委員長!忠于黨國!”

    鐘琪:“守土衛鄉,防止赤化!”

    五人:“守土衛鄉,防止赤化!”

    鐘琪放下手:“好!現在請入席!”

    一行人走去。

    14.四川高縣瀠溪鄉村莊(與宜賓縣交界處).日

    瘦漢縱馬進入村莊,在一排瓦房前猛然勒馬,飛身跳下,撲向正中一間屋,急迫地拍門:“當家的!當家的!”

    門扇“吱呀”打開,普三娃披衣提槍,賀天花一手提槍,一手系著衣扣,出現在門里。

    瘦漢氣喘吁吁報告:“當、當家的,來、來了!陳美人帶、帶著人,過南廣河了!”

    賀天花眼睛一亮:“好哇!三娃,帶隊伍!”

    普三娃跳出門高呼:“弟兄們,快出來!”

    十來個匪徒提著長槍紛紛從各間屋里跑出。

    賀天花一揮手:“快走,去天堂壩埡口!”說完,率先跑去。

    匪徒們緊緊相隨。

    15.天堂壩川主廟.傍晚

    馬蹄得得。

    落日余輝中,陳碧君一行挎槍騎馬從破敗的山里寺廟前經過……

    16.天堂壩埡口路畔林中.日

    賀天花、普三娃一伙匪徒埋伏在林中。

    一個匪徒騎在樹上了望,看見陳碧君一行,抱著樹干,哧溜下地,向賀天花、普三娃報告:“來了來了!”

    賀天花咬牙切齒下令:“子彈上膛!”

    一陣錯雜的拉拴上膛聲。

    伏在賀天花身邊的普三娃扒開眼前的樹枝望去——

    17.埡口前.傍晚

    埡口前山路。

    路邊一片開闊的緩坡,盡頭一片森林。

    嫣紅的晚霞掛在樹梢。

    陳碧君率隊來到,見前面地勢險要,收韁勒馬站住,扭頭吩咐:“前面埡口路窄林密,地勢險要,大家小心,都提槍在手!”

    女兵們紛紛拔出盒子槍,提在手里。

    18.路畔林中.日

    普三娃悄聲對賀天花:“狗日的好象發現了我們,都站住了!”

    賀天花輕輕扒開樹枝,看去——

    19.埡口前.日

    錦兒磕馬上前,來到陳碧君的身邊:“夫人!有情況?”

    陳碧君搖頭。

    錦兒:“那就快走唄,天快要黑了!”

    陳碧君:“等等!讓我詐他一詐!”仰著脖子向埡口高喊,“賀天花,——你個麻婆娘!別偷偷摸摸地躲在暗處,有膽量的就滾出來,我們倆光明正大地比試個高低!”

    20.路畔林中.日

    賀天花聽見,沉不住氣,舉槍欲射。

    普三娃一把按住:“別!她那是虛張聲勢,在詐你!”

    21.埡口前.日

    錦兒見無響動,說:“沒動靜!夫人,我們走吧!”

    陳碧君伸手攔住:“有鳥無鳥打三槍!錦兒,你朝那林子最密的地方,給他一梭子!”

    錦兒聽命,舉槍一通掃射……

    22.路畔林中.日

    子彈“啾啾啾啾”響著,擊得樹枝折斷,落葉紛飛。

    賀天花再也沉不住氣,一把抓過身邊匪徒的長槍,虎地站起:“狗日的戲子婆娘!老娘今天送你上西天!”

    普三娃忙攔阻,已來不及,賀天花憤怒地勾動扳機……

    23.埡口前.日

    子彈帶著尖厲的嘯聲劃過長空,飛向陳碧君。

    陳碧君中彈,身子一歪,從馬背上側落……

    錦兒和其他女兵大驚,齊呼:“夫人!……”

    24.路畔林中.日

    賀天花把長槍扔還給身邊的匪徒,跳起,一揮手中的盒子槍:“戲子婆娘,快拿命來!”

    普三娃:“天花,別……”

    賀天花象發瘋母狼似地狂奔著沖去。

    普三娃慌忙跳起下令:“沖啊!給陳司令報仇!”

    匪徒們紛紛跳起跟上,邊開槍,邊吶喊著沖出林叢:

    “沖啊!給陳司令報仇!”

    “給陳司令報仇!”

    “……”

    25.埡口前.日

    陳碧君的馬在緩坡上奔馳。

    馬腹一側,陳碧君一腳蹬著踏墩,一腳如弓懸著,左手緊抓馬鬃,右手提著王八盒子槍,血洇濕了左臂。

    彈雨如注,“啾啾啾啾”落在馬后,擊得土屑飛濺,樹葉紛紛揚揚飄落。

    已經下馬隱入林叢的錦兒和女兵們邊開槍向賀天花們掃射,邊高喊:“夫人!夫人!”

    賀天花領著匪徒們朝陳碧君瘋狂撲來。

    陳碧君猛揪馬鬃,彎過馬身,直面敵人,一通掃射。

    幾個匪徒中彈斃命,一頭栽倒。

    賀天花腿部受傷,猛地跪下。

    普三娃飛快地撲上,拉起賀天花,轉身狂奔。

    陳碧君被馬帶著,跑到林子邊上,一個繇子翻身,落在地上。

    錦兒從林中躍出:“夫人,你受傷了!”

    陳碧君不管不顧:“快追!別讓麻子婆娘滑了!”

    女兵們跟著陳碧君開槍追擊。

    普三娃扶著賀天花,與剩下的殘匪邊打邊退,隱入叢林。

    錦兒帶著女兵們追去。

    陳碧君急忙攔阻:“停下,窮寇莫追!”向樹林里高喊,“麻子婆娘,本帥今天放你一馬!你得搞清楚,要了你男人狗命的是蔣委員長蔣介石,是中央軍!云飛和我沒有出賣你們,只是道不同各自東西,而你們卻殺了我寶貝兒子!你說,這仇是該我找你報?還是該你找我報?”

    26.天邊.夜

    晚霞消逝,夜幕漫山。

    陳碧君氣憤的吶喊控訴在晚霞似火的空山回響……

    27.云南綏江縣汪煥章官邸客廳.夜

    汪煥章手握話筒,站在電話機前,吃驚地:“啥?碧君她不能再生養啦?”

    話筒里金劍的聲音:“是啊,喪失了再生育的能力。”

    汪煥章沉默。

    話筒里金劍的聲音:“咋個不說話呢?”

    汪煥章:“啊啊!我在想,云飛該再娶一房了,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嘛!”

    話筒里金劍的聲音:“是啊!就怕碧君不答應,那可是個烈性子、犟脾氣!”

    汪煥章不以然:“那還能由她?哎,她還在納溪?”

    話筒里金劍的聲音有些不安:“咋個?她們還沒到?”

    汪煥章吃驚:“沒有!她們走的那條路?”

    話筒里金劍的聲音:“長寧、珙縣、高縣山路!我勸她坐船上宜賓,從橫江鎮過江,她說啥也不答應。壞了壞了!這段時間有人看見陳榮武的婆娘賀天花在那一帶出沒,莫不是……?”

    汪煥章著急地:“我這就帶人過江接應!”掛斷金劍的電話,又搖通警保大隊,“伍隊長嗎?你立即帶上騎兵班……”

    28.四川宜賓橫江鎮.夜

    入夜的古鎮,街兩邊小樓燈火闌珊,街沿邊有賣燒臘、鹵菜之類的小攤挑著燈籠在做生意。

    蹄聲“得得”,吊著左臂的陳碧君和她的女兵們騎馬穿過,引得街道兩邊小攤上的人瞪大猜疑的眼睛,竊竊私語,議論紛紛。

    29.云南綏江縣城東門.夜

    雜沓急促的馬蹄聲。

    汪煥章和警保隊長伍奪元率領一隊警察急馳而出……

    30.橫江鎮一側的橫江畔.夜

    月色如銀。

    月光下的橫江泛著粼粼波光,河畔拴著幾條小船,對岸的樓壩鎮燈火依稀。

    陳碧君和她的女兵們從走出古鎮,下到江邊。

    錦兒吆喝船家:“劃船的——!船老板——!”

    31.樓壩鎮一側的橫江畔.夜

    汪煥章率領警保馬隊從古渡樓子走出。

    河對岸傳來錦兒的聲音:“船老板——劃我們過河——!”

    汪煥章聽見,高聲問:“對岸是碧君么?”

    陳碧君的回應聲:“姐夫,是我!”

    汪煥章放了心:“咋個不走水路?路上有事沒有?”

    陳碧君若無其事的回應聲:“沒啥子!遇上了賀天花那條瘋母狗,被她咬了一口!”

    汪煥章吃驚:“啊!傷得重不重?”

    陳碧君的回應聲:“沒事,就擦破塊皮!”得意地,“那瘋母狗卻被我給打折了條腿!若非天黑,她必死在我槍下!”

    32.四川珙縣巡司場客棧.夜

    頭上搭著濕毛巾的牟公道吃驚地望著自己的親隨小山子:“啊!賀天花被陳美人打傷了腿,逃到這來啦?”

    小山子:“是的!我不是出去給爺你買藥嗎,正巧碰上也去買藥的普三娃。他說,兩天前,他們在宜賓和高縣交界處的天堂壩埡口伏擊陳美人失手,幾個手下‘睡’了,吃虧不小。”

    牟公道搖頭嘆息:“唉——這個賀天花!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陳榮武在世時三妻四妾,現在,除了她,誰還記著陳榮武,誰不隱姓埋名,只顧各人的小命?就她賀天花,總不忘自己是陳榮武的正房,還認定啟云飛出賣他男人,拚死拚活尋仇,只怕最終沒個好結果啊!”

    小山子:“可不是!人家啟云飛現在是啥風光,啥勢力?川滇兩縣聯防辦主任,一千多人和槍!光陳美人一支女子小隊就把她打得落花流水,還想報仇?”

    牟公道打斷:“山子!拿出點錢,悄悄給賀天花、普三娃送去!”

    小山子:“爺你不去探望探望?”

    牟公道:“胡涂!爺現在是啥身份?”

    小山子:“那,干脆把他們干掉!”

    牟公道訓斥:“胡說!爺能乘人之危,做那令江湖上不恥的事?”

    小山子:“那,見了他們,我咋個說?”

    牟公道想想:“你就說我最近心神不定,不知往后的路咋個走,聽人講這巡司場壽增寺最近來了位高僧,特地前來求簽,不料病倒,不能前去看望。”

    小山子:“是。”轉身走出。

    牟公道望著小山子的背影,又一聲嘆息。

    33.云南綏江縣彩云壩啟府老宅院上餐廳.日

    潔白的墻壁,雕花的門窗和桌椅,精美的餐具。

    盤里盛著厚厚的臘肉、炒松菌、拌蕨苔,缽里盛著青菜湯。

    何金玉端著飯碗,扒一口,說句話:“爹!今晚四川那面的明清班在我們街后邊的野戲臺演啥子戲?”

    啟云飛:“折子戲。”

    何金玉:“有沒有《穆桂英招親》?”

    啟云飛:“沒有。”

    何金玉:“咋個不演呢?”

    啟云飛:“沒人能扮穆桂英。”

    何金玉:“我媽真是的,一走就不回!要回來,不就有人扮了啊!”

    啟云飛的心事被觸動。

    化入:

    貴州仁懷天生橋宅院屋內,夜。

    陳碧君側身望著啟云飛:“真的?”

    啟云飛:“我說話算數!”

    陳碧君欣喜:“好!真有那時候,我還要演戲!”

    啟云飛:“我就天天看你演戲!”

    陳碧君有些遺憾:“可惜你不會,不然,你來扮楊宗保。”

    啟云飛:“那有啥?我把你的‘楊宗保’給請回來!”

    陳碧君:“啥我的‘楊宗保’?他是我師兄,娃都兩個啊!”

    化出。

    何金玉:“爹!我媽還能演戲不?”

    啟云飛:“還能吧!”

    何金玉:“那你咋個不把她給找回來?”

    啟云飛:“腳長在她身上,想回就回唄!”

    何金玉:“爹!你是不是怨媽沒給我再生下弟弟?”

    啟云飛心被刺痛:“小娃兒家,說啥子?”

    何金玉不服氣:“那我媽咋個大碗大碗喝那苦藥水?還含著眼淚說:我還就不信,佘太君能生八個兒子,我陳碧君就不能?”

    啟云飛端著飯碗的手一顫。

    化入:

    還是貴州仁懷天生橋宅院屋內那個夜晚。

    陳碧君“噗哧”一笑:“有趣!你就是這樣為了匪?”

    啟云飛點頭。

    陳碧君:“那我現在也是匪婆了!你匪公,我匪婆,將來再生一窩匪少爺、匪小姐!”

    化出。

    何金玉:“爹!你不去看戲?”

    啟云飛嘆口氣:“爹有事。你快吃,吃了看去!”

    何金玉緊扒飯。

    啟云飛沒了味口,索然無趣地放下了碗。

    34.老宅院正房堂屋.日

    老宅院正房堂屋成了啟母的觀音佛堂,一排中間稍高兩邊略低的三個神龕,中間一個供著手持凈瓶和楊枝、戴女式風貌、肩披飄逸長巾的楊枝觀音,左邊一個供著手持經卷、盤膝打坐在崎嶇巖石上的持經觀音,右邊一個供著身披斗篷、懷抱活潑男孩的送子觀音。神龕前的供桌上供品陳列,香煙裊裊。

    滿頭銀絲的啟母雙手合什,跪在神像前,虔誠地喃喃祈禱:“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民婦何氏天天叩拜,求菩薩大慈大悲,饒恕我兒子、媳婦的罪孽,賜給我啟氏門中一脈香火!”

    啟云飛輕輕地走來,聽見母親的祈禱,黯然神傷,默默退出。

    35.啟府內外.傍晚

    啟云飛腳步沉重地踱過青石板漫地的天井,踱過雕梁畫棟的前院,跨出宅門,來到巨大的黃桷樹下,目光憂郁地眺望——

    遠處,彩云街后的龍門山上,云霧蒸騰,一座座山峰從云海中突兀而出,猶如龍齒虎牙聳立云霄。

    近處,夜霧如紗,在彩鳳河、彩鳳橋、彩云街時聚時散,飄浮不定。

    橋上,街上,一盞盞燈籠相繼點亮,漸次,形成一條虬曲的、光團昏黃、時明時暗的燈的龍,與櫛比鱗次的古建筑、云霧繚繞的遠山相映,越顯得朦朧神秘。

    遙遙地,從對面的彩云街背后傳來一嗓子川劇:

    ……

    人都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

    我做夢,都在想你生個男娃!

    盼望你,賢惠夫人能夠開懷,

    產下個,金童兒子傳代掌家!

    那時候,跪你拜你敬你為佛,

    兒叫爹,他的老子喊你叫媽!

    ……

    啟云飛觸痛心事,煩惱地一跺腳,轉身朝老宅院旁邊的馬廄跑去。

    36.馬廄.傍晚

    一匹紅鬃馬拴在槽邊。

    啟云飛跑來,匆匆解下韁繩,翻身上馬,猛抽一鞭,紅鬃馬長嘯一聲,如箭脫弦,向玉泉壩方向馳騁……

    37.田野大道.傍晚

    啟云飛瘋狂地揮著鞭子,盡情地渲泄。

    馬蹄翻飛。

    蹄聲得得。

    紅鬃馬風馳電掣。

    川道兩旁的青山、田野、溪流、農舍“唰唰唰”后退……

    38.彩鳳河上游.傍晚

    彩鳳河上游山道,汪然修和他的仆人汪三騎馬走來,一匹騾子馱著一只木箱和一只皮箱緊跟在后邊。

    夜幕迷漫。

    汪然修揮鞭一抽,三匹馬撒開蹄子奔跑。

    39.板栗壩.傍晚

    夜幕漸濃。

    夜幕下的板栗壩,林木掩映的村舍、田疇影影綽綽。

    曲折蜿蜒的彩鳳河中,盞盞河燈順水飄流,如燈的游龍。

    大道上方的李家墳地,若干束香輕煙繚繞,兩大堆紙錢“唿唿”燃燒。火光中,一座碩大的青磚砌就的墳墓前豎立著一通高大的令牌碑。碑額上深雕鯉魚躍龍門圖案,陽刻“耀祖光宗”四個篆體大字,碑心鐫刻“故顯考清道光舉人李公諱謹墓”楷書,碑側鐫刻“祖德源流千秋盛  宗枝奕葉萬年興”行書對聯。墓前,供奉著煮熟的新鮮玉米棒子、豬頭、酒等供品。

    啟云飛一陣打馬狂奔后,情緒得以渲泄,信馬由韁,緩緩來到壩里。

    夜幕下,河燈組成的游龍,水上水下交相輝映。

    火光中,高大的舉人令牌碑立地頂天,熠熠生輝,撼人心魄。

    啟云飛下馬眺望,無比憬仰……

    李家墓地,李秀才帶領合族老幼匍匐墓前,叩請亡靈:“先祖在上,不肖嫡孫喜儒率領合族后代,恭請仙靈回家團圓,祈先祖祖德源流,庇施氏宗枝奕葉,后代兒孫出人頭地!”

    合族老幼齊聲祈禱:“恭請仙靈回家團圓,祈先祖祖德源流,庇施氏宗枝奕葉!”

    啟云飛震撼,耳邊不斷回響著:“祈先祖祖德源流,庇施氏宗枝奕葉!祈先祖祖德源流,庇施氏宗枝奕葉!……”

    火光在啟云飛眼里時燃時熄,時明時滅……

    化入:

    貴州仁懷天生橋宅院屋內。

    陳碧君躺在啟云飛的臂彎里。

    啟云飛:“瞧你說的!我們為匪,是迫不得已!”

    陳碧君:“誰說不是呢?我要不是被那狗媽養的逼到那地步,能上了你的馬?”

    啟云飛調戲:“不,是上了我的床!”

    陳碧君:“美的你!”

    啟云飛:“唉,說真話,我們以后有了娃,絕不能讓他們跟著我們提著腦袋血雨腥風為匪!”

    陳碧君:“那。你讓他們當啥子人?”

    啟云飛正經八百地:“讓他們讀書,走正道,當象李秀才那樣有學問、能光宗耀祖的人!”

    陳碧君:“說笑啊!能有那時候?”

    啟云飛:“只要有錢,準有那時候!”

    化出。

    啟云飛出神地呢喃:“祖德源流,宗枝奕葉!……”

    汪然修與汪三騎馬來到,發現啟云飛,偏腿下馬,朝啟云飛走去:“喲,舅舅!這么晚了,你還要上哪兒去?”

    啟云飛認出汪然修:“是然修啊!不去哪,心里煩悶,出來走走。你呢,咋個這么晚了才到這里?”

    汪然修:“一路上看人放河燈,耽擱了。”

    啟云飛心事重重地:“是啊,今天是中元節,中元節祭祖、放河燈。唉——我把這都給忘了!”

    汪然修扭頭吩咐王三,“你前面走,我要跟舅舅說說話。”

    汪三應:“是,少爺!”帶著馱東西的騾子前去。

    啟云飛慨嘆,“嗐!沒忘又咋個?我們世世代代草民百姓,祖墳前光禿禿的,連塊碑石都沒有,更別說象李秀才家祖墳那樣風光了!”

    汪然修笑:“舅舅而今也是國民政府的官員,算得光宗耀祖,改換門庭了!”

    啟云飛苦笑。

    汪然修猜出他的心思,問:“舅舅!爹給你的信收到沒有?”

    啟云飛:“收到了。你的杜鵑山莊,我早已叫人給收拾好,還派了兩個人照看著,你來了,那兩個人就供你使喚。”

    汪然修:“我不是說山莊,是重慶趙家那事。人家先祖是明朝的進士,以后也出過好幾位貢生,至于秀才就多了去了,真稱得上代代無白丁,一點不摻假的詩書人家。那趙小姐我也親眼見過,人才雖不如我舅母俊俏,也五官端正,而且一肚皮詩文,將來有了娃,自己就能把我的表弟們調教得斯文儒雅的。我爹信上沒給你說這些?”

    啟云飛:“說了。只是……”

    汪然修:“是怕我舅母不答應?”

    啟云飛:“她不能再生養,我可不能斷了啟家的香火。哪管得她答不答應!”

    汪然修:“那為啥?是怕趙家看不上你出身草莽,不愿來這邊僻地方?舅舅甭擔心,她家現在破落得賣房賣屋過日子,還養著桿老煙槍,我們只要舍得花錢,他還能不眉開眼笑地答應!”

    啟云飛實話相告:“鴉片煙鬼沒骨氣,只要有錢就能使得鬼推磨,舅舅不擔心這個。”

    汪然修:“那擔心啥?”

    啟云飛苦笑:“是舅舅不能去重慶迎親。”

    汪然修:“咋個不能?”

    啟云飛:“舅舅在外面闖蕩多年,結下的仇家不少啊!”

    汪然修早有盤算:“這好辦!舅舅可以派個人當大媒,跟我一起先行,帶著聘禮前往提親,舅舅稍后一步,只帶幾個貼心弟兄,神不知鬼不覺出發,到了重慶,去趙府相完親,定下迎娶的吉日,就立馬抽身返回。迎親的事,全交給我們辦理。如何?”

    啟云飛笑:“小鬼頭!書真沒白讀!”

    汪然修:“舅舅答應去啦?”

    啟云飛下了決心:“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啊,去!”

    汪然修:“那你打算讓哪個來做這大媒?”

    啟云飛:“這還有誰?你跟他家熟悉,又同樣是讀書人,就為舅舅牽回紅線。我讓你云山伯伯幫你,他心細,辦事穩重。”

    汪然修:“那好。只是還有一層,那趙家雖說窮得鍋兒吊起當鑼敲,但畢竟是書香門第、大城市人家,講臉面,好排場……”

    啟云飛:“我明白你的意思,聘禮要重,不然,重慶府詩書人家的千金小姐不肯下嫁,不肯到我們這一腳踏兩省的山旮旯來。是吧?”

    汪然修笑:“正是。”

    啟云飛:“你放心!舅舅下的聘禮會重得讓他全家人,甚至親親戚戚都目瞪口呆!”

    40.重慶趙府正房客廳.日

    十六開金花紅紙上印著龍鳳吉祥圖案的“庚帖”放在八仙桌上。“庚帖”左邊寫著“乾造”兩字和啟云飛名字及生辰八字,右邊只寫著“坤造”兩字。

    趙二先生手捧一張同樣用十六開金花紅紙書寫的禮單瀏覽著,看畢,驚得目瞪口呆:“這……這……這可是真的?真愿下這么重的聘?”

    啟云山放下茶碗,說:“一點不假。我主人一家世代耕讀,有水田數百畝、山場十幾架,到主人手上,又做土產生意,每年僅藥材一項就有百多擔運往昭通、大、理、昆明,家道著實富裕,稱得上是富甲一方。只要貴府允婚,一定照這單子上開列的下聘。”

    汪然修接過去:“不瞞二先生,此人是我舅舅,小時候也讀過幾年私塾,后來因舅老爺身子骨欠佳,不得不輟學,接替我舅老爺管理家業。我舅舅常為讀書甚少深感遺憾,便發誓,不吝重金,也定要娶位飽學之女,養育后代,期望后代大有出息,光宗耀祖,改換門庭。”

    啟云山:“正是正是!頭些天汪公子回鄉,講起貴府千金,家主人便十分傾慕,因此特差小的跟汪公子前來提親。”

    汪然修:“我舅舅說,二先生、大先生若肯俯允,小姐過門便可當家,主理內務,若嫌操勞,也可啥子都不用管,只做夫人,教育兒女,決不讓小姐受一點委屈!”

    趙二先生內心已動,表面上卻現難色:“只是,你們那地方在云南,也太偏遠了!”

    趙二奶奶突然從屏風后闖出:“遠啥子遠?那地方雖屬云南,但跟宜賓就一江之隔,能趕得上昭君出塞、文成公主和番遙遠?”

    汪然修笑:“二奶奶說得不錯!我們那地方,雖屬云南,風土人情卻一如四川,而且山川秀麗,恍如世外桃園。”

    趙二先生假意推諉:“那,我一個人說了也不算,得問問家兄,看他意下如何?”

    不料,趙大奶奶也闖了出來,一把從二先生手里抓過禮單,匆匆一閱,便說:“問他干啥子!姑娘大了不當留,留來留去成冤仇。妹妹今年已經二十有四,再不出閣就成干梆菜了,哪個還要?我看這人家不錯,又是汪公子的親戚,咋個配不上她?這家里是你在主事,你答應了就行!”急不可待地轉向弟媳婦,“哎,快去研墨,讓二爺把我們妹妹的生辰八字開出來,請八字先生合去呀!”

    趙二奶奶應聲,還沒走到書桌邊,枯瘦如柴的趙大先生也拄著手仗來了。

    汪然修忙站起招呼:“大先生!”

    趙大先生有氣無力地點點頭,落座,拿起桌上的“庚帖”,說:“這還用請啥八字先生?我周易、命理啥子不懂?”向趙二奶奶,“老二家的,拿筆來!”

    趙二奶奶捧來筆硯。

    趙大先生提筆填上妹妹的生辰八字,念念有詞推合:“啟氏云飛壬寅年寅月庚辰日巳時生,趙氏素璧丁亥年戌月丙午日酉時生。壬寅虎,五行木;丁亥豬,五行水。乾方木,坤方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女有輔助夫君之命,夫君得其輔助,越發根基牢固,大富大貴。”掐著手指算月、日、時柱,“寅戌庚辰丙午巳酉,月、日、時也不沖犯。好八字,難得的好八字!”

    汪然修沖啟云山一笑,轉向趙家兄弟:“那,這親就訂下了?”

    趙家大先生、二先生和兩位夫人都笑容滿面:“訂了!訂了!”

    汪然修向趙大先生:“再請大先生算算,哪天是黃道吉日,我們好來下聘?”

    趙家大先生又掐手指,煞有介事地推算一陣,欣喜地一拍大腿,說:“巧啊,明日——八月初四就是吉日,往后,初六、初八也是,再往后,初十、十二、十四、十六都是宜婚嫁之黃道吉日!”

    汪然修:“那好。就明日下聘,初六訂婚,初八迎親,咋個樣?”

    大奶奶既急于得聘禮,也急于將妹子推出去:“咋個不好?好,好得很!只不知我們妹弟能否趕到?”

    啟云山一口應道:“他么?……”

    定格。

    第十七集

    1.重慶趙府正房客廳.日

    趙大先生提筆填上妹妹的生辰八字,念念有詞推合:“啟氏云飛壬寅年寅月庚辰日巳時生,趙氏素璧丁亥年戌月丙午日酉時生。壬寅虎,五行木;丁亥豬,五行水。乾方木,坤方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女有輔助夫君之命,夫君得其輔助,越發根基牢固,大富大貴。”掐著手指算月、日、時柱,“寅戌庚辰丙午巳酉,月、日、時也不沖犯。好八字,難得的好八字!”

    汪然修沖啟云山一笑,轉向趙家兄弟:“那,這親就訂下了?”

    趙家大先生、二先生和兩位夫人都笑容滿面:“訂了!訂了!”

    汪然修向趙大先生:“再請大先生算算,哪天是黃道吉日,我們好來下聘?”

    趙家大先生又掐手指,煞有介事地推算一陣,欣喜地一拍大腿,說:“巧啊,明日——八月初四就是吉日,往后,初六、初八也是,再往后,初十、十二、十四、十六都是宜婚嫁之黃道吉日!”

    汪然修:“那好。就明日下聘,初六訂婚,初八迎親,咋個樣?”

    大奶奶既急于得聘禮,也急于將妹子推出去:“咋個不好?好,好得很!只不知我們妹弟能否趕到?”

    啟云山一口應道:“他么?因縣里有公事要辦,得晚來一步,明天興許能到。”

    2.臨近重慶長江江面.傍晚

    落日余輝斜照,江波如彩如霞。

    汽笛聲中,一艘小艇駛出峽谷。

    啟云飛、燈桿、鐵錘、泥鰍、老余立在前甲板上。

    老余指著霧蒙蒙的遠處:“瞧!那就是重慶!”

    鐵錘手搭涼棚張望:“喲!霧蒙蒙的,啥子都看不清楚!”

    老余:“有名的霧都、霧重慶嘛!”

    泥鰍:“聽說重慶的城門多得很!”

    老余:“是的,九開八閉十七道!”

    燈桿:“九開八閉?”

    老余解釋:“沿長江的朝天門、東水門、太平門、儲奇門、金紫門、南紀門,沿嘉陵江的臨江門、千斯門,通陸路的通遠門等九道門是開放的;翠微、太安、人和、鳳凰、金湯、定遠、洪崖、西水等八道有門不開,作戰備之用。”

    鐵錘:“啊,這么多!”

    老余笑:“那是過去的事了!民國十五年,潘文華當重慶第一任市長,為了解決交通問題,大拆城墻、城門,如今,十五道有名無實,就只剩通遠門、東水門兩道了!”

    啟云飛:“我們從哪道門進城?”

    老余:“哪道都不走。你新夫人的家在彈子石街,朝天門對岸,云山他們住在彈子石附近的野貓溪,我們在野貓溪碼頭下船。”

    3.重慶野貓溪碼頭.傍晚

    簡易的碼頭,陡峭的石階直達臨江老街。

    從街口茶鋪里傳出川胡演奏的西皮原板,繼之是老生的唱腔:

    勸千歲殺字休出口,

    聽老臣與主說從頭:

    劉備本是靖王的后,

    漢帝玄孫一脈流。

    他有個二弟漢壽亭侯,

    ……

    4.茶鋪內.傍晚

    竹桌竹椅的茶鋪坐得滿滿當當,四五個川劇“玩友”圍坐“打圍鼓”清唱,茶客們聽得如癡如醉。

    川胡換《西皮流水》曲牌。

    一位頭包布帕的老者續唱:

    青龍偃月神鬼皆愁。

    白馬坡前誅文丑,

    在古城曾斬過老蔡陽的頭。

    他三弟翼德威風有,

    丈八蛇矛貫取咽喉。

    曾破黃巾兵百萬,

    虎牢關前戰溫侯。

    當陽橋前一聲吼,

    喝斷了橋梁水倒流。

    他四弟子龍常山將,

    蓋世英雄貫九州。

    長坂坡、救阿斗,

    殺得曹兵個個愁。

    這一班武將哪國有,

    還有諸葛用計謀。

    ……

    啟云山、汪然修坐在靠碼頭的一張桌上,一邊喝著茶,一邊朝江邊了望。

    傳來汽笛聲。

    汪然修:“來了!來了!”

    二人站起,走出茶鋪。

    5.碼頭上.傍晚

    小艇靠岸。

    啟云飛等下船。

    啟云山、汪然修迎上。

    汪然修向啟云飛:“舅舅!可把你給盼來了!”

    啟云山笑汪然修:“真叫‘皇上不急,急煞你個小太監’!”

    眾人笑。

    茶鋪里那老者的續唱傳來:

    我扭轉回身奏太后,

    將計就計結鸞儔。

    老余笑:“這‘圍鼓’唱得好!當年劉皇叔東吳招親,而今啟主任重慶下聘,古今兩位英雄,兩段美事!”

    啟云飛美滋滋地:“老余說笑!我咋個敢跟劉皇叔比?”轉向汪然修,“她家答應啦?”

    汪然修得意地:“那么厚重的聘禮能不答應?不止答應了,還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啟云山:“對,你來得正好!明天就親自去彈子石下聘!”

    淡出。

    6.彈子石街.日

    淡入。

    啟云飛頭戴禮帽,身穿綢緞長衫,在汪然修的陪同下,走在頭里。

    燈桿與老余、鐵錘與泥鰍抬著紅底金字抬盒緊隨其后。

    啟云山領著一幫“棒棒”(力夫)抬著系紅綢皮箱、系紅綢系紅綢布捆等禮物,走在抬盒后邊。

    下聘隊伍浩浩蕩蕩,穿街過市,引得路人駐足觀望。

    7.南岸太極宮.日

    殿宇九重的道觀林木蓊郁。

    老君殿里,道家八仙塑像神采飄逸,栩栩如生,分別塑的是:鐵拐李袒腹跛足,漢鐘離手搖蒲扇,張果老倒騎毛驢,呂洞賓負傘云游,何仙姑手持荷花,藍采和歌板行乞,韓湘子藍關度二叔,曹國舅隱居山巖。

    正是早課時候,若干道士、道姑、居士分別為陣,手敲木魚,合誦《高上玉皇心印妙經》:

    ……

    七竅相通,竅竅光明,

    圣日圣月,照耀金庭。

    一得永得,自然身輕,

    太和充溢,骨散寒瓊。

    得丹則靈,不得則傾,

    丹在身中,非白非青。

    誦持萬遍,妙理自明。

    舉人及第府千金趙素璧身穿竹布旗袍,立在居士陣中,虔誠地詠誦。

    7.彈子石街.日

    汪然修指著前方,對啟云飛說:“喏,就在那兒!”

    啟云飛抬頭望去——

    雕梁畫棟、翹角飛檐、泥皮斑駁的門樓上,寶藍色底子、金粉大字的“舉人及第”豎匾高懸,瓦溝里野草叢生,釘著青銅釘、青銅獸頭門環的厚重門扇漆皮剝落,門兩側的石獅子也風雨滄桑,殘破歪斜。

    啟云飛一行走來。

    汪然修笑著對啟云飛說:“老虎死了不倒威,這種人家的臭規矩大得很。舅舅在此稍候,我進去通報一聲。”

    啟云飛點頭,吩咐燈桿、鐵錘、泥鰍:“你們不得多言多語!”

    汪然修抬腳進門。

    燈桿、鐵錘、泥鰍點頭。

    啟云飛默默地仰面觀賞著雖已破敗不堪但仍透著尊榮高貴、令人可以想象到當年繁華景象的門庭。

    趙素璧左手挎著精巧布包右手搖著絹扇婷婷娉娉走來。

    啟云山躬身招呼:“趙小姐!”

    啟云飛聞聲回頭。

    趙素璧面無表情地沖他倆微微點了點頭,便徑直朝門里走去。

    啟云飛神往地目送著。

    趙二先生提著長衫一角,和汪然修急急出來。

    汪然修介紹:“這是我舅舅啟先生!這是趙府二爺!”

    趙二先生對啟云飛抱拳拱手致禮:“怠慢,怠慢!家嫂與內人梳洗耽誤,讓啟先生久等了!”

    啟云飛:“沒關系,沒關系!”轉向燈桿、鐵錘、泥鰍、老余,“把禮物抬進去!”

    趙二先生:“請!”

    8.趙素璧書房.日

    一架線裝書,一張書案,一把雕花木椅,書案上一個筆架、一方硯臺、一迭毛邊紙、幾枝毛筆、兩方青花陶瓷鎮紙、一個銅盒印泥,書房樸素簡陋,井然有序。

    趙素璧手提狼毫站在書案前,淡然篤定地畫著蘭花。

    傳來趙二先生的聲音:“何先生請!”

    趙素璧一激凌,筆鋒一頓,蘭花葉片上落下一大團墨跡,隨之,兩顆淚珠滴落在墨團上,墨跡在紙上漸漸洇染開來……

    9.四川高縣流米寺內.日

    黃色的藥汁在紫黑的傷疤四周洇染開。

    賀天花抱著傷腿,齜牙咧嘴地噓著冷氣。

    普三娃手拿攤著草藥糊糊的白布蹲在她面前,愛憐地問:“還疼得很嗎?”

    賀天花忍著眼淚:“咋個不疼?”憤憤地,“狗雜種戲子婆娘,差點沒把老娘這條腿打斷!”

    普三娃責怨:“老道長說了,叫你千萬不要生氣,才能好得快。可你就是不聽!”

    賀天花刨刨他臉頰,開心地笑:“好,好,我不生氣,免得我的三娃心疼!”

    普三娃把藥敷在她傷口上,包扎著:“這才是我的乖姐兒嘛!”

    賀天花色迷迷地望著他:“我知道你盼我快點好!”

    普三娃:“你不盼?”

    賀天花:“不盼!讓你再干熬些日子!”

    普三娃:“啊!忘了告訴你件事!”

    賀天花:“啥事?你趁我這些天受傷,把道廟里那小尼姑弄到手啦?”

    普三娃:“沒良心!人家那女師父天天上山給你扯草藥,你還說人家壞話!”

    賀天花格格格浪笑:“喲喲,就袒護上了?”

    普三娃嗔怪:“你正經點行不!”

    賀天花收住笑:“好,正經!告訴我,啥子事?”

    普三娃:“那戲子婆娘被啟云飛給蹬了!”

    賀天花:“啊?”

    普三娃:“聽人說,啟云飛那雜種去了重慶,要娶個城里斯文人家的小姐做姨太太。”

    賀天花氣得咬牙切齒:“狗雜種!美的他!”

    10.重慶趙府正房客廳.日

    啟云飛正襟危坐,默默地喝茶。

    趙二先生臉上掛著強裝出來的微笑,心不在焉地相陪,目光時不時溜向門外,看著院里。

    11.趙府院里.日

    一張長條桌上擺滿了揭了蓋子的抬盒和大大小小的皮箱、木箱。

    汪然修手持燙金清單,與啟云山一一清點檢查聘禮物件。

    趙大奶奶、趙二奶奶臉上掛著隱忍不住的喜悅,站在旁邊。

    燈桿、鐵錘、泥鰍、老余捧著最后的兩大件布捆走進,放下,悄無聲息地轉身出去。

    汪然修對啟云山點點頭。

    啟云山會意,上前一步掀開一口皮箱的箱蓋。

    箱里分兩格,一格整整齊齊地碼著十根金條,另一格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十個裝著鴉片的土漆黑亮的小杉木桶。

    汪然修將聘禮清單交給趙二奶奶,指著敞開的皮箱:“大奶奶!二奶奶!這是十根金條、二百兩正宗云土。”又指著桌上的皮箱、木箱和地上的布捆,“那些是首飾、化妝品,大先生、二先生、大奶奶、二奶奶和府上公子、小姐的春夏秋冬四色八套衣服,以及足夠你們全家穿上十年八年的綢緞布料,還有我們綏江特產苦丁茶、蕎麥餅等。一應聘禮都在清單上,請二位奶奶點收!”

    趙二奶奶喜之不禁:“我這就點,這就點!”

    趙大奶奶更是眉開眼笑:“汪公子,你請進去喝茶!喝茶!”

    汪然修:“好!”

    12.四川高縣流米寺內.日

    賀天花興奮地一拍大腿:“好!”觸動了傷口,疼得咧嘴,“噓!”

    普三娃愛憐地:“瞧你!動著傷口了吧?”

    賀天花咬著牙扶著普三娃站起,活動活動傷腿,然后丟開普三娃,瘸了幾步:“沒事!這不,都能走了!”

    普三娃勸:“還是多養些日子!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以后再找機會吧!”

    賀天花固執地:“不!啟云飛那小雜種遠比他那戲子婆娘鬼,自從返回彩云壩就當了縮頭烏龜,這次若不是一心想做新郎倌,也不會出那烏龜殼。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普三娃擔心她的傷:“要不,你留在這兒養傷,我帶著弟兄們去。”

    賀天花:“不行!我得親手宰了那背信棄義的小人!”

    普三娃:“可你的腿?”

    賀天花:“別勸我!你趕緊想辦法,弄些炸藥!”

    普三娃:“炸藥?要那玩意干啥?”

    賀天花戳他一指頭:“傻瓜!你想想,重慶到綏江那么遠,他那城里的小婆娘能走路?還是能騎馬?”

    普三娃:“怕都不能!”

    賀天花:“就是!你再想想,他會走水路,還是走旱路?”

    普三娃:“水路是上水船,慢,擔擱時間,那雜種怕等不得稀飯冷,不一定走!!”

    賀天花:“不是不一定,是一定不會!不是等不得稀飯冷,是不敢擔擱!”

    普三娃一拍腦袋:“對對!他怕仇家襲擊,一定取道走橫穿川滇的這條旱路,想早點溜回他綏江彩云壩那烏龜殼去!”

    賀天花得意地笑:“這就對了!他不敢走水路,那就必得坐車,到時候,我們把炸藥朝路上一埋……”

    普三娃佩服地:“對頭!到時候一槍不用放,‘轟隆’一聲,就叫他雜種上西天!”

    13.重慶趙府正房客廳.日

    啟云飛見諸事辦妥,站了起來,邀請趙二先生:“兄長,我已吩咐人在阿興記大飯店訂了筵席,請兄長通知一家大小同去!”

    趙二先生假惺惺地:“這咋個行?這咋個行?云飛遠來是客,應該我們盡、盡……”

    汪然修一笑:“再遠,訂婚筵也該男方置辦,這可是老規矩。二先生不會不懂吧?”

    趙二先生趕緊應和:“那是那是。你們先請,我帶著全家隨后就到。”

    啟云飛、汪然修向趙二先生告辭,走出客廳。

    14.云南綏江縣彩云壩文昌宮私塾.日

    李秀才正搖頭晃腦誦著《詩經.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逑之不得……”

    一張桌邊,啟金玉脈脈含情地望著唐修文,挑逗:“唐老二,我算不算窈窕淑女?你逑不逑?”

    唐修文閃讓:“小姐……!”

    陳碧君氣勢洶洶地闖進。

    全堂皆驚。

    陳碧君直奔啟金玉,一把拎起她就走。

    啟金玉的線裝書“啪”地落在地上。

    15.重慶郭大槐公館客廳.日

    一本精裝英文書落在地上。

    黃鸝惱怒地推開冷不防親吻她的郭大槐:“干啥呢?”

    郭大槐喜不自禁地沖她彈了個榧子。

    黃鸝厭惡地皺眉:“撿到金元寶啦?瞧你那輕薄相!”

    郭大槐:“比撿金元寶還好!我已升任督察主任,明天出發,去視察宜賓的國民教育!”

    黃鸝不感興趣:“那是你的事,跟我有啥關系?”

    郭大槐:“我遇見了汪然修,他告訴我,黃鶯去了宜賓的石城山。你不想去看看她?”

    黃鸝沒想到:“啊!”

    郭大槐:“你不是嫌呆在家里無所事事挺煩的嗎?走一趟,看看宜賓山水。尤其那石城山,林木蔥蘢,山花爛漫,丹霞巖壯麗,山下的橫江古鎮歷史悠久,是川南著名的風光勝地。你從沒去過,值得前往一看!”

    黃鸝心動,仍裝做在甚在意,懶懶地:“行啊,那就走一趟。”

    16.重慶阿興記大飯店酒樓雅間.日

    桌上杯盤狼藉,訂婚筵席結束,女方家的人也只剩下趙二先生夫婦。

    趙二奶奶不明白汪然修留下她夫婦的意思:“汪公子,有啥子事你快說,我們還得回去商議置辦妝奩的事啊!”

    啟云飛送走趙大先生等歸來:“賠嫁也不用二哥二嫂操心,我的管家早已經辦妥,一會兒就送往府上。”

    趙二先生見又省下一筆,心中暗喜,嘴上卻還要強:“這是咋個說,哪有這規矩?”

    趙二奶奶生怕丈夫故作謙詞,弄巧成拙,忙接過去:“這有個啥!我們現在是一家人啊,誰辦不一樣?只是一條,我們家姑娘出閣不能馬虎,得風光氣派,有些排場,才跟我們門第相配。”

    啟云飛笑道:“二哥二嫂回去就知道了,我會把舉人府的面子給足,不會讓小姐委屈的。不過,小弟也有一條,明天一早,我就得來迎親!”

    趙二先生吃驚:“咦!不是議好初八么,咋個……?”

    啟云飛:“路途遠,趕早不趕晚。”

    趙二先生顧忌日子不好:“可明天初五,是單日。”

    啟云飛笑:“我們在途中算著日子走,雙日到家不就行了嗎!”

    汪然修:“對對,那天大先生看過的,這個月的好日子多得很!”

    趙二奶奶可是一天也不愿耽擱:“可不可不,既然妹弟這邊一切準備停當,就按他的意思辦唄!”

    趙二先生這才同意:“那好,你明天一早來迎娶吧。”

    17.重慶郭大槐公館臥室.日

    歪在沙發上看書的黃鸝摘下眼鏡:“明天一早?”

    郭大槐解著領帶:“對,一早出發!把書放下,快脫了衣服睡吧,免得明天起不來!”

    黃鸝:“哪能啊!”放下書,站起身來,開始脫衣服。

    18.重慶彈子石街.晨

    清脆的一聲汽車喇叭引出鞭炮轟鳴和洋鼓洋號吹奏出的《婚禮進行曲》。

    趙府門樓張燈結彩。

    嶄新的紅氈從門里鋪出,一直鋪到門樓外。

    穿禮服戴白手套的西洋樂隊列成方陣演奏。

    鞭炮炸出的彩色紙屑漫天飄飛。

    嶄新的美國勝利牌留聲機、美國查克林公司出品的小型三角鋼琴、壁掛式手搖電話機、古典精美的紫檀木藏冰箱、包裝上印著金色卷發西洋美女的化妝品、考究的梳妝臺……等束著紅花的嫁妝琳瑯滿目。

    街坊鄰居的大人小孩被熱鬧的聲響吸引,陸續跑來,被破落潦倒許多年的進士府突然出現的輝煌震驚,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老余駕駛著一輛裝飾得花團錦簇的嶄新的福特牌轎車歡歡地鳴著喇叭,緩緩地駛來,后跟一輛車頭上貼著大紅雙喜字的嘎斯卡車,上面站著衣著一新的啟云山、燈桿、鐵錘、泥鰍,以及在重慶人市上買的兩個伺侯新夫人的丫環秋菊和冬梅。

    有小孩指著彩車,跳著腳高呼。

    有大人為這罕見的氣派喝彩、議論:

    “接親的來了!”

    “新郎倌來了!”

    “好闊氣的人家!”

    “瞧那汽車!”

    “瞧這些賠奩!”

    “聽說新郎倌是云南的土包子、土財主!”

    “土包子、土財主咋個?聽說這些陪奩全是人家出的錢!”

    “嘖嘖!趙家老姑娘能嫁個這么闊氣的土財主也算是她的福氣!”

    “……”

    彩車駛近,停在紅氈盡頭。

    啟云山、燈桿、鐵錘、泥鰍下車,開始手腳麻利地往車上搬嫁妝。

    彩車的右邊車門打開,西裝革履的汪然修從車內出來。

    有人驚呼:“喲!新郎倌咋個不披紅戴花?”

    有認識的答:“那哪兒是新郎倌?是新郎倌的親戚!”

    有人奇怪地張望:“噫!新郎倌呢?新郎倌咋個不見?”

    有人困惑:“怪了怪了!上門迎親,新郎倌竟不來!”

    汪然修在人們驚訝的目光中,朝門樓里走去。

    19.趙府西廂房外.晨

    衣著一新的趙二先生張開雙臂,氣咻咻地攔在門前:“不行不行!登門迎親,新郎不到場,不象話嘛!”

    汪然修陪著笑臉解釋:“實在是事出意外,我母親昨晚來電話,說我外婆突然病重,我舅舅是孝子,急著連夜趕回去了,委托我……。”

    趙二先生梗著脖子:“再有天大的事,也不能這樣,顯見得沒誠意啊!”

    屋里的趙大奶奶和趙二奶奶相繼接話:

    “就是啊!從古以來,誰見過不迎親的新郎倌?”

    “可不,這等樣失禮,我妹妹過了門,咋個抬得起頭?”

    汪然修反駁:“二先生這話差了!要沒誠意,我舅舅能如此揮金如土,毫不吝惜?”

    趙二先生語塞,但仍不讓步:“不管咋個說,太過失禮,太過失禮!我不能這么不明不白地把妹妹推出門去!”

    汪然修一笑,從兜里掏出一方田黃石,塞進趙二先生手里,悄悄說:“舅舅囑咐我送給你的,一點小意思,拿去刻方閑章把玩。”旋即提高嗓門兒,“也是事情來得太急,這也更顯出我舅舅心地善良,二先生就破破例!”

    趙二先生已是口軟,卻一時下不了臺階:“這……這……”

    趙素璧不著新娘裝,身穿天藍色小襖,手挽小包袱,出現在門里:“你們收下人家那么厚重的彩禮,把我給賣到那遠天遠地的地方,啥時候替我想過了?這會兒倒假惺惺的不讓我走,你們舍得把彩禮退還人家呀?”

    趙二先生一臉尷尬:“瞧妹妹你說的!”

    穿著簇新旗袍、打扮得花蝴蝶般的趙大奶奶、趙二奶奶出現在妹妹身后:“妹妹都不在意,我們還在意那些俗禮干啥子?讓她去吧!”

    趙二先生就坡下驢,閃開:“那好!那好!”

    汪然修趁機高呼:“新娘上車,奏樂!”

    20.彈子石街.晨

    鼓樂齊鳴。

    鞭炮又響。

    趙素璧不要兩個嫂子攙扶,自己婷婷娉娉走出院子。

    趙大奶奶、趙二奶奶尷尷尬尬地尾隨其后。

    汪然修拉著車門。

    秋菊、冬梅兩個丫環迎上,扶著趙素璧。

    趙素璧頭也不回,毫無眷戀地上車。

    汪然修關上車門,坐到司機副座。

    西洋樂隊方陣在指揮的引領下移動,吹打著,朝巷口走去。

    彩車、騾隊緊跟著樂隊,緩緩行駛……

    21.重慶郊外公路.日

    郭大槐、黃鸝夫妻乘坐的德國產的“維洛”牌老爺車風馳電掣,駛過青木關……

    22.云南綏江彩鳳河畔.日

    陳碧君揚鞭催馬,帶領她的女兵們風馳電掣地飛奔。

    錦兒緊貼在他的身邊,問:“夫人!究竟出啥事了?”

    陳碧君:“出了陳世美!”一揮馬鞭,座騎如箭矢脫弦……

    23.重慶青木關公路邊小客棧.日

    坑洼不平的公路。

    古樹掩映的村莊。

    傳來汽車的轟鳴聲。

    “維洛”牌轎車顛顛簸簸駛來。

    啟云飛從客棧里走出……

    24.四川高縣流米寺內.日

    普三娃扛著一箱炸藥,興沖沖走進……

    25.重慶青木關公路邊.車內.日

    福特轎車和尾隨的嘎斯卡車駛來,相繼停下。

    汪然修、啟云山分別從福特轎車和嘎斯卡車上下來。

    啟云飛迎上:“還順利嗎?”

    汪然修笑:“有點小麻煩,讓我一塊田黃石解決了。”

    啟云飛:“好!”吩咐,“把車上的喜字和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取了!”

    啟云山、汪然修動手……

    車內,趙素璧對啟云飛突然在這里出現十分困惑。

    26.烏蒙山中.日

    滑竿閃閃悠悠,賀天花坐在上面。

    普三娃扛著炸藥包,率領七八個匪徒跟在滑竿后面。

    27.四川合江赤水大橋.日

    福特轎車和嘎斯卡車相繼駛過……

    28.橫江云南樓壩鎮一側.日

    陳碧君率領她的女兵們策馬走出樓壩鎮,下到河灘,吩咐錦兒:“叫船!”

    錦兒下馬,向江邊跑去,對停靠河邊的渡船夫:“哎!船老板,把你們河對面的伙計也叫過來,渡我們過去!”

    一個船老板歡歡地答應:“哎!”向對面吆喝,“過來!都劃過來!”

    29.宜賓石城山淚水河(珙縣至橫江鎮途中)上游山中.日

    滑竿上的賀天花指著山坡下的淚水河:“這河是叫淚水河吧?”

    普三娃騎在馬上:“是的。也不知為啥子叫這么個怪名字?”

    賀天花笑:“這名字好!走,順河下去,把炸藥包埋在河口那段窄路上,叫啟云飛那龜兒子坐土飛機,叫陳碧君那戲子婆娘眼淚流成河!”

    普三娃:“好!”招呼匪徒們,“弟兄們,快走!”

    30.宜賓石城山棧道.日

    丹霞峭壁彤紅絢麗。

    狹窄的公路在峭壁下蜿蜒。

    陳碧君和她的女兵們牽著馬從山下走上公路。

    錦兒問:“夫人,我們在哪個地方埋伏?”

    陳碧君:“前邊!那兒有個關隘,下是懸崖上是山,他個白眼狼準跑不了!”

    錦兒:“夫人,你真要老爺的命?”

    陳碧君惱怒:“你哪來這么多廢話!”一揮鞭,馬濺起大朵大朵水花,朝前躥去。

    31.四川納溪東.日

    藍天如洗,白云若絮。

    山路彎彎,梯田層層,溪流蜿蜒。

    啟云飛一行沿著坎坷不平的山間公路逶迤行進。

    小河兩岸,竹林蓊郁,枝葉搖曳藍天。

    一只白鷺從樹梢展翅而起,剎時引得上千白鷺飛出林間,在金黃色的田野上空,在藍天白云下,婷娉翩躚。

    32.車內.日

    趙素璧發現,突然驚叫:“停車!快停車!”

    啟云飛一驚,望著趙素璧——

    趙素璧被眼前的景色吸引,拍著司機靠背叫嚷:“我要吟詩!我要吟詩!我要吟詩!”

    老余不不敢自作主張,只減慢了速度。

    啟云飛起始一驚,旋即明白,急叫老余:“停下停下!夫人要吟詩!”

    老余這才按響喇叭通知后面,踩下剎車。

    33.公路上.日

    兩張車相繼停靠路邊。

    陪伺的秋菊下車,打開車門,扶下趙素璧。

    趙素璧甩開秋菊的攙扶,迫不急待地朝前面石崖走去,邊走邊頭也不回地吩咐:“你們都就在這兒等候,別跟著我!別喧鬧!吟詩是要安靜的!”

    啟云飛一愣,趕緊向卡車上人吩咐:“原地等候,都別下車!別說話!”

    趙素璧搖著絹扇,婷婷娉娉地朝石崖邊步去。

    34.宜賓石城山棧道.日

    陳碧君胸前掛著望遠鏡,手搭涼棚了望——

    前邊,兩山對峙,狹窄的公路從隘口穿出。

    陳碧君指著右邊山頭:“就那兒!走!”

    女兵們跟著她離開公路,朝山頭爬去……

    35.四川納溪縣東路邊.日

    路邊石崖上,趙素璧蹙著眉頭,煞有介事地來來回回徜徉,邊走邊搜索枯腸,尋章覓句。

    不遠處,啟云飛屏息靜氣,眼睛追隨著自己的新夫人。

    站在啟云飛旁邊的汪然修目光疑惑地望著神神叨叨的新舅母。

    36.卡車上.日

    卡車上,啟云山、鐵錘、燈桿、泥鰍和丫環冬梅都好奇地望著這出身舉人之家的儒雅斯文小姐,瞧這儒雅斯文小姐如何吟詩。

    37.路邊.日

    趙素璧踱著踱著,突然停下腳步,好像得了佳句,左手一抬,準備吟詠,卻眨眼間又忘了,頹然放棄,再次走動……一會兒,又停下,又象有了,又抬手,又覺得不好,又再次放棄……

    38.卡車上.日

    燈桿看得著急,悄聲感嘆:“這吟詩真難,怕比生娃兒還要惱火!”

    泥鰍笑,也悄聲地:“你當象放屁,說來就來?放屁還有時響,有時不響哩!”

    鐵錘揣測:“吟啥子詩啊!莫是屎尿脹得慌,又顧面子,不好說,找的借口!”

    燈桿笑:“你打胡亂說!”

    鐵錘爭辯:“不信你看——都脹得夾不住,在那兒轉來轉去!”

    啟云山覺得鐵錘的揣測覺得:“唔,八成是!這一路都沒方便啊!”

    啟云飛走到車邊,悄聲問:“哎!你們嚼啥牙巴?”

    啟云山俯下身子,湊近他耳朵:“新夫人怕是要方便。云飛,你和然修都過來,躲到這大車后,我們也都蹬下來,讓秋菊上去服侍她。她屙著屎尿,那詩興許一憋就出來了!”

    啟云飛哭笑不得:“說啥子啊!你們整個兒一個沒文化!別出聲,再等等!”

    幾人又抬眼望去——

    39.宜賓石城山棧道上方山頭.日

    錦兒撩開樹枝了望——

    公路上空空蕩蕩。

    錦兒氣餒,向身邊的陳碧君:“夫人,算了吧!”

    突然傳來汽車的馬達聲。

    陳碧君一下子興奮:“這不來啦!”干脆走出樹叢,舉起望遠鏡了望——

    40.棧道上.日

    棧道一側丹霞赤崖陡峭,另一側陡坡直達橫江河畔。

    公路如帶,貼著丹霞赤崖蜿蜒

    陳舊的“維洛”牌轎車顛簸著,顛簸著,突然熄火,趴下不動。

    司機開門跳出,揭開車蓋檢查。

    郭大槐從車窗伸出頭來,不耐煩地問:“咋個又趴下了?”

    41.棧道上方山頭.日

    陳碧君失望地放下望遠鏡,蹙著眉頭:“咦!咋個不是呢?”

    錦兒接過望遠鏡望去——

    42.棧道上.日

    車頭,司機一邊檢修,一邊無奈地抱怨:“車老得掉牙,路又坑坑洼洼……”

    車里,黃鸝勸說丈夫:“大槐,這段路實在太糟糕,根本就沒車行走,你偏要……!我們就下去,到前邊找滑竿吧!”

    司機聽見,接過去:“夫人說得不錯,前面不遠就是村莊,有人抬滑竿去橫江鎮!”

    郭大槐一口回絕:“不行!你快修!”

    黃鸝碰碰丈夫:“你這是何苦!”

    郭大槐一把抓住她,指指腳上擦得錚亮的皮鞋:“走?哪有督察主任一身灰土、兩腳爛泥,坐著滑竿到下面視察工作的?”又把頭伸出去呵斥司機,“你是干啥吃的?快修呀!”

    司機忍氣吞聲,埋頭修車。

    黃鸝皺皺眉頭,閉上眼睛。

    43.棧道上方山頭.日

    錦兒將望遠鏡遞還給陳碧君:“里面倒是有個很洋派、穿旗袍的漂亮女人,可旁邊那男的不是老爺呀!”

    一個女兵接過去:“會不會是重慶的媽家哥哥跟來送親?”

    錦兒:“那老爺也該在里面才對啊!”

    那女兵:“夫人,我們打不打?”

    錦兒呵斥:“是和不是都沒弄清,打啥打?萬一是別人,不是新夫人……”

    陳碧君眉毛一楞:“啥‘夫人’?夫人只有我一個!”

    錦兒伸伸舌頭。

    陳碧君重新舉起望遠鏡看去——

    44.望遠鏡里.日

    障礙終于排除,司機擦著手上車。

    老爺車喘息著重新啟動,又開始爬行。

    45.棧道上方山頭.日

    陳碧君眼珠子轉了一陣,突然想到一種可能,不禁冷笑:“好你個狡猾的‘楊宗保’,跟我使障眼法,弄輛破汽車,弄個舅子在里面陪著,就想懵我,想蒙混過關?我能上你的當?哼!也不想想老娘是誰?——大破天門陣的穆桂英!你個‘小宗保’,還嫩了點!”

    錦兒聽她盡說著三不著兩的話,摸不清她的真實意圖,問:“那,我們打還是不打?”

    陳碧君其實心里也吃不準:“她一個重慶城里來的舉人家小蹄子,縱使坐著汽車,又能跑出多遠?哼哼,進了這烏蒙山就是進了老娘的后花園,我想咋個收拾她就咋個收拾她!”

    錦兒:“那就算了?我們撤?”

    陳碧君一揮手:“算了,先放她過去。那白眼狼總要露面,等老娘收拾了他,再回頭跟這小蹄子算賬!”

    46.四川納溪縣東路邊.日

    趙素璧還在苦苦思索,還在踱來踱去,抬手,放手,又抬手,又放手……

    汪然修實在等得不耐煩了,喊道:“舅母!吟出來沒有?天可是不早了!”

    趙素璧終于氣餒地放棄,轉過身來:“算了,走吧!”

    啟云飛有些失望。

    秋菊扶回趙素璧。

    老余忙打開車門。

    趙素璧走著走著,突然甩開秋菊,手舞足蹈地說:“有了!”

    定格。

    第十八集

    1. 四川納溪縣東路邊.日

    趙素璧還在苦苦思索,還在踱來踱去,抬手,放手,又抬手,又放手……

    汪然修實在等得不耐煩了,喊道:“舅母!吟出來沒有?天可是不早了!”

    趙素璧終于氣餒地放棄,轉過身來:“算了,走吧!”

    啟云飛有些失望。

    秋菊扶回趙素璧。

    老余忙打開車門。

    趙素璧走著走著,突然甩開秋菊,手舞足蹈地說:“有了!”

    啟云飛驚喜。

    汪然修一愣。

    趙素璧自顧自搖頭晃腦地吟誦:

    “結廬在人境,

    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

    心遠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

    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

    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

    欲辯已忘言。”

    啟云飛聽不懂,問汪然修:“你舅母這詩是啥意思?”

    汪然修:“說的是,居住在人世間,卻不覺得車馬來來往往的喧鬧,為啥會這樣呢?是因為自己的心好象在偏僻的山鄉,遠離世俗的煩燥。悠然自在地在東邊的籬笆下采摘菊花,采完花抬起頭悠然自在地眺望南面的山。山中的氣象,無論是早上還是黃昏,都讓人覺得舒暢。夕陽下,飛鳥結伴,回到樹林里。過這樣神仙般的生活才有意思,管人家咋個說你呢!”

    啟云飛佩服不已:“啊!這么多意思,讓那幾句詩便給全包了?了不起!到底是舉人家出身,你這舅母真了不起!”

    汪然修:“這不是她做的,是陶淵明寫的。不過,舅母能吟這首詩,說明她已經喜歡上我們這一帶地方了,這也是大好事啊!”

    啟云飛想不到自己心里一直擔憂的事被這幾句聽不懂的詩一下給解決了,不由對這寫詩的分外感激:“對對!好事!好事!這姓陶的寫得好!哎,他住在哪里?以后我去請他多給你舅母寫點這樣的詩!”

    汪然修忍俊不禁,“噗哧”笑出聲來:“舅舅!這陶淵明是晉人!”

    啟云飛聽岔,更是高興:“啊!近鄰?離我們彩云壩有多遠?”

    汪然修:“遠著啊!距現在一千多年了!”

    啟云飛這才知道陶淵明是個古人,自嘲地沖汪然修揚起巴掌:“媽的!千多年了還近?你龜兒子娃娃拿舅舅尋開心!”

    汪然修笑著躲過,看看天,換了話題:“舅舅你看,太陽都當頂了,我們到納溪城里吃午飯吧!”

    啟云飛搖頭:“不,到打古鎮!”

    汪然修困惑:“城里面干凈得多,咋個要在那小鎮?”

    啟云飛:“那兒離玫瑰教堂更近,我想去看看!”

    2.玫瑰教堂前.日

    滿目瘡痍的教堂僅主教公館和修女院輪廓尚在,其它建筑全成了廢墟、殘垣和斷壁。

    一群孩子追打著一個衣服破爛、蓬頭垢面、高鼻藍眼、金發卷曲的姑娘。

    姑娘手里捧著個菜團子,邊狼吞虎咽,邊狼狽逃竄。

    瓦塊、石頭如雨,飛落姑娘的身前身后。

    姑娘一溜煙跑進主教公館。

    啟云飛沉重地走來。

    孩子們停止追擊,亂紛紛地沖主教公館吼叫、辱罵:

    “串秧子!小雜種!滾出來!”

    “洋神父留下的雜種,你媽是誰?”

    “還賴在我們村里干啥?快找你死鬼洋老子去啊!”

    啟云飛看著眼前的廢墟,看著這一幕,心情無比沉重。

    化入——

    3.主教公館餐廳(啟云飛的回憶).日

    雜亂的槍聲中,啟云飛手提雙槍,與提著盒子槍的鐵錘殺氣騰騰地闖入主教公館餐廳。

    神父抬起頭來,沖他們一笑。

    啟云飛、燈桿、鐵錘被室內從沒見過的陳設、桌上的食物吸引,被神父的鎮靜和艾倫中西和璧的身材、臉相和怪異的金發、澄澈的藍眼睛驚呆。

    神父帶著微笑緩緩站起,張開雙手,做個擁抱的姿勢:“Ah! Dear friends!(漢譯:啊!親愛的朋友!)”

    啟云飛聽不懂,不明白神父要干啥,警覺地后退一步,用槍指向他:“你干啥?”

    神父攤開手,聳聳肩,還是微笑著:“Gun is evil stuff! God to forgive you stupid! (漢譯:槍是罪惡的東西!愿主饒恕你的愚蠢!)”

    啟云飛搖搖頭,用槍指著刀、叉:“這、這是個啥?”

    神父拿起餐刀:“Knife!”放下餐刀,又拿起餐叉,“Fork!”

    啟云飛不知不覺跟著念:“Knife!Fork!”

    化出。

    4.教堂前.日

    啟云飛沉浸在回憶中,出神地呢喃:“Knife!Fork!”

    孩子們發現啟云飛挎著槍,膽怯地悄悄后退幾步,然后撒鴨子跑散。

    5.主教公館廢墟.日

    圓柱后的姑娘貪婪地舔完手里的菜團子碎屑,偷偷伸出頭來,一下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化入——

    6.主教公館餐廳(姑娘的回憶).日

    神父笑著,在琴凳上坐下,彈起《生命女神之禮贊》……

    槍聲、喊殺聲鋪天蓋地響起。

    燈桿氣喘吁吁地闖來:“營、營長,你們咋個、咋個還在這?‘冷、冷子幔上來’了!是、是坐著汽車來的!”

    啟云飛、鐵錘大驚:“啊!”

    神父微微一笑,劃個十字:“Amen! (漢譯:阿門!)”又繼續彈琴……

    鐵錘惱怒:“狗日的!哪個報的信?”

    小修女艾倫一笑,趕緊收住。

    啟云飛看見,猛想起剛才神父對著那掛在墻上的洋玩意兒嘰啊咕嚕好一陣子,意識到他是通過那洋玩意兒搬來了救兵,剎時惱羞成怒,一把抓起神父,用槍頂住:“說!是不是你?”

    神父閉著眼睛,一只手緊緊捏著十字架,一只手劃著十字:“Lord ah! Let me turn into a Seeds of Peace, buried evil of the land, grow into a kind of tree. Amen!(漢譯:主啊!讓我化作一粒和平種子,埋進邪惡的土地,長成仁慈的大樹。阿門!)”

    鐵錘憤怒地一摳扳機:“狗日的洋鬼子!叫你還嘰啊咕嚕!”

    神父緩緩倒下,青筋暴露的手緊緊捏著十字架,鮮紅的血從手指間漫漫浸出……

    鐵錘又將槍移向艾倫:“還有你——小妖精!你聽得懂那洋話,咋個不說?”

    艾倫恐懼:“I, I……(漢譯:我、我……)”

    啟云飛:“鐵錘別!”飛快地一推鐵錘握槍的手。

    鐵錘的槍響,子彈射向廊柱,擊中天使的頸部,天使的頭墜落,碎片紛紛揚揚。

    化出。

    姑娘抬頭望著廊柱上缺了頭部、只剩下身子和翅膀的天使,藍眼睛里淚光盈盈。

    7.教堂前.日

    啟云飛腳步沉重地朝主教公館廢墟走去。

    8.主教公館廢墟.日

    艾倫機靈地離開那根廊柱,隱入另一根廊柱后。

    啟云飛走來,看看廊柱上缺了頭部的天使,低頭在瓦礫堆中尋找。

    艾倫偷看著他的舉動。

    啟云飛拾起塊大理石碎片,往天使殘缺處比對。

    艾倫的目光由恐懼變為驚奇。

    啟云飛失望地搖頭,扔了碎片,長聲嘆息。

    艾倫怯生生地捧著殘缺的天使的頭顱一步步走來。

    啟云飛發現,疑惑地望著她。

    艾倫大著膽子走到他面前,把殘缺的天使頭顱遞給他,示意他安上。

    啟云飛接過,安放到廊柱上——

    飛天小天使雖然傷痕累累,仍是那么純潔,快活,可愛。

    啟云飛的心不禁顫栗,手一松,殘缺的天使頭顱墜落。

    艾倫慌忙接住,又捧向他,說:“Like her? King!(漢譯:喜歡她嗎?大王!)”

    啟云飛睜開眼睛:“你說啥?”

    艾倫:“喜歡她嗎?大王!”

    啟云飛驚奇:“啊!你會說中國話呀!喜歡!喜歡!”

    艾倫:“那你收下,找人把她補上。天使不能沒有頭!”

    啟云飛接過,謂嘆:“嗐!這是我造的孽,我會的,我會的!”

    艾倫笑了,但仍不解當年那兇狠的匪首何以變得良善了:“大王,你咋個……?”

    啟云飛:“別,別叫我‘大王’!我現在是、是政府的人了。”

    艾倫:“政府的人?”

    啟云飛:“對,政府的人。告訴我,你叫啥名字?”

    艾倫的藍眼睛撲閃撲閃,說:“我叫艾倫!大王!”

    啟云飛:“你有爹媽嗎?”

    艾倫搖頭:“我不知道。升了天的老嬤嬤說,我是成都天主教堂育嬰堂里的孤兒,弗蘭士林神父派到這兒當主教,把我從育嬰堂里抱出來,帶到這里。”

    啟云飛:“那凡、凡士林神父對你好不好?”

    艾倫“噗哧”一笑:“不是擦手的‘凡士林’,是Fulanshilin”無限懷念地嘆息,“Fulanshilin是我的教父,是我唯一的親人,可惜他被你……你的手下……”手撫著胸祈禱,“He would happily in heaven!”

    啟云飛:“你念的是啥?”

    艾倫:“我為他祈禱,祝他在天國快樂!”

    啟云飛愧疚地:“能幫我也祝他在天國快樂嗎?”

    艾倫點頭:“Dear Godfather! The conscience of the king returned, he wish you happiness in heaven!(漢譯:親愛的教父!這位大王的良知回來了,他祝你在天國快樂!)”

    啟云飛決心彌補自己的罪過:“那,艾倫!愿意跟我走嗎?我也會成為你的親人!”

    艾倫望著他,藍汪汪的眼睛里閃動著吃驚與懷疑。

    啟云飛看著她,濃眉下的眼睛透出懺悔,透出真誠。

    藍眼睛里的懷疑和吃驚漸漸消褪,換成了信任。

    艾倫點點頭。

    啟云飛把手伸給艾倫。

    9.宜賓石城山淚水河路段公路.路畔林中.日

    公路上,郭大槐和黃鸝乘坐的“維洛”牌老爺車嘶吼著,顛顛簸簸朝前行駛。

    路畔林中,賀天花扒開樹枝盯著路面。

    普三娃伏在她身邊,手里攥著連接炸藥包的麻繩頭。

    老爺車從他們面前駛過。

    賀天花巴掌一按。

    普三娃猛扯麻繩。

    公路上一聲轟鳴,塵土騰空而起……

    10.宜賓石城山棧道上方山頭.日

    轟鳴聲震撼山谷。

    陳碧君一驚,下令:“快上馬,追!”

    女兵們紛紛翻身上馬,跟著她躍下公路……

    11.宜賓石城山淚水河路段公路.日

    塵煙迷漫。

    “維洛”牌老爺車的車頭被炸爛,車門脫落,車身橫在路中。

    司機頭破血流,拋出車外,氣絕路邊。

    車內,郭大槐夫妻驚恐萬狀,黃鸝臉色蒼白,緊緊抓住渾身顫抖的郭大槐。

    普三娃率領匪徒從山上沖下,邊跑邊吼:“別放跑了啟云飛!”

    郭大槐被吼聲驚醒,抬腿下車逃命。

    黃鸝把他緊緊拽住。

    郭大槐情急,伸手惡狠狠地推去。

    黃鸝驚呼,摔倒:“大成!”

    郭大槐不管不顧,一溜煙躥下深澗,自顧逃命。

    黃鸝絕望又憤怒:“你!你……!”昏厥過去。

    普三娃率領匪徒沖來,看看死去的司機,看看車內,仰頭向山上報告:“姐兒!啟云飛溜了,只有女人!”

    賀天花畫外音:“活的還是死的?”

    普三娃試試黃鸝的鼻息:“沒死!”

    賀天花畫外音:“好!把她弄上來!”

    普三娃伸手拉黃鸝。

    黃鸝猛醒,發瘋地掙扎,呼叫:“救命!救命啊!”

    12.公路上.日

    陳碧君一行打馬狂奔。

    呼救聲隱隱傳來。

    陳碧君奮力抽馬:“糟!那真是重慶婆娘,被人綁架了。快,快!”

    女兵們紛紛催馬。

    馬隊風馳電掣,一掠而過。

    13.石城山淚水河路段公路上方.日

    賀天花等匪徒隱入山林。

    陳碧君帶隊奔來,勒住馬,看看被炸壞的老爺車、死去的司機、路當中炸出的深坑,看看右邊殘留的麻繩和被人踩踏過的叢林,果斷地一揮手:“上山,追!”

    女兵們勒馬,緊隨她追去。

    14.云南綏江縣太平場汪府前.傍晚

    唐修文與啟金玉踉踉蹌蹌跑來。

    啟金玉累得不行,一屁股坐在門前臺階上喘息不止。

    唐修文上前扣響門環……

    15.四川石城山淚水河上游山路.傍晚

    峰巒連綿,溝壑深切,山溪在峽谷中蜿蜒。

    秋葉似丹如金,點綴莽林。山路在莽林中時隱時現。

    賀天花、普三娃匪伙從莽林中走出。

    一個小匪象拉豬似的牽著雙手被捆綁著的黃鸝,跟在普三娃的馬后,走在賀天花的滑桿前。

    黃鸝已疲憊不堪,腳步踉踉蹌蹌。

    賀天花見她那狼狽相,極為開心:“哈哈!重慶舉人家的千金小姐,你硬是叫做‘新娘子打嗑睡——日昏了’!咋個不打聽打聽啟云飛是啥子東西,要遠天遠地的嫁到山旮旯來,給他做小當偏房?”

    普三娃:“姐兒你說錯了,人家還沒入洞房,哪會就日昏了?”

    賀天花:“入沒入洞房,你曉得?”

    匪徒們哈哈大笑。

    一個匪徒接過去:“就是就是!從重慶到這兒要走好多天?得過幾個夜晚?這么漂亮的女人在身邊,啟云飛那狗日的還等得稀飯涼了?”

    另一個匪徒附和:“就是就是!水靈靈一盤好菜擺在面前,啟云飛那雜種能忍得住?你們忘了他當年在懷仁跟陳美人的事啦?”

    又一個匪徒接上:“哪能忘!那龜兒子把陳美人從戲臺上拉上馬,摟在懷里,打馬就跑,到了地方,一腳踹開房門,把陳美人扔在床上,就按了上去!”

    匪徒們誤以為黃鸝是啟云飛從重慶娶來的妾,恣性肆意、下流淫邪地拿黃鸝取樂。

    黃鸝被丈夫的無情拋棄深深刺傷,不在意匪徒們把她當做誰、如何羞辱踐踏,心如死水,一臉麻木。

    隊伍轉出山彎。

    賀天花伸手指著前方:“三娃,你看!”

    普三娃抬眼望去——

    16.峽谷對面青山腳下.日

    夕陽銜山。

    峽谷幽深陰暗。

    峽谷對面,巍峨的青山頂上云霧蒸騰,披著霞光。

    山麓,一座孤零零的木板房頂飄著裊裊炊煙。

    17.山路.日

    賀天花命令:“三娃,帶上兩個弟兄,去把屋子騰空,把吃的做好!”

    普三娃指著兩個匪徒:“跟我走!”

    三個匪徒匆匆跑去。

    18.云南綏江縣太平場汪府.傍晚

    啟金玉抱住啟云芳哭訴:“嗚嗚……我不說,我媽就打我,罵我,說‘你爹是皇帝?他的話是圣旨?再不說實話,我打死你!’嗚嗚……”

    啟云芳:“那你告訴她啦?”

    啟金玉:“告訴了。”

    啟云芳:“她呢,咋個說?”

    啟金玉:“她一聽就惱了,罵我爹是陳世美、白眼狼,說要殺了我爹,殺了重慶來的新媽!還怕我報信,把我給關起來!”

    啟云芳淡淡一笑:“她真去啦?”

    唐修文替啟金玉回答:“去了!騎著馬,帶上人,立刻就走了!”

    啟金玉著急:“姑姑!你快派人,去救我爹吧!”

    啟云芳不在意:“救他干啥子?”

    唐修文吃驚:“咋個……?”

    啟金玉瞪大眼睛盯著姑姑:“姑姑,你……你……咋個不救我爹?咋個不救我爹?”

    啟云芳若無其事:“因為你媽殺不了你爹,也不會殺你爹!”

    啟金玉越發著急:“她真的是……真的是要殺啊!”

    啟云芳拍拍啟金玉:“姑姑說不會就是不會!”

    啟金玉迷惑不解:“她帶著她的女子小隊,咋個不會?”

    啟云芳笑:“傻姑娘!大人的事你不懂!好了好了,放寬心在姑姑這兒住著,等你爹和你新媽到了,和他們一塊兒回彩云壩,喝你爹的喜酒去!”

    19.淚水河畔山路.傍晚

    陳碧君率領女兵們挎槍騎馬上山。

    一個采藥老漢背著一背簍藥材迎面下來,看見陳碧君等,慌忙躲避。

    陳碧君和氣地叫住采藥老漢:“老人家別怕,我們不是壞人!”

    采藥老漢望著她的槍:“那你們……?”

    陳碧君掏出一個銀元遞給采藥老漢:“我們是河對岸云南綏江自衛隊的,正在追一伙劫持婦女的土匪,老人家可看見有人押著個城里的女人過去?”

    采藥老漢既愛銀元,又怕得罪土匪,接過銀元麻利地揣進兜里,狡猾地一邊呶嘴示意,一邊高聲說:“沒看見!沒看見!沒看見啥子人過去!”

    陳碧君笑,側身讓采藥老漢匆匆過去。

    20.青山麓木房外.日

    這是打獵、采藥人季節性居住的小木房,檐下吊著一張張獸皮,房外泥土地坪上分塊攤涼著采挖的天麻、黨參、黃連、當歸等藥材。

    一個老漢正彎腰駝背地清揀藥材,把樹根、草根從藥堆中剔除出去。

    透過開著的房門,可見火塘里火焰熊熊,一只黑黝黝的吊鍋吊在火上,冒著蒸汽。

    普三娃提著盒子槍和兩個背長槍的匪徒從峽谷里爬上來。

    老漢聽見腳步聲,回頭張望。

    普三娃甩手一槍,老漢應聲栽倒。

    屋內一個年輕人聞聲躥出,一聲“爹”還沒落地,被普三娃又一槍撂倒在門外。

    21.淚水河畔山路.傍晚

    接連兩響槍聲在山山嶺嶺間回蕩。

    陳碧君勒馬站住,辨別辨別響槍的方向,向女兵們一揮手:“就在前邊,快走!”

    馬隊加快了速度。

    22.青山麓木房外.夜

    年輕人的尸體被移到采藥老漢尸體的旁邊。

    離兩具尸體不遠處,一堆篝火已熊熊燃起,與房內的火塘相映生輝,火上,兩個匪徒抬著一根穿著野雞、獸肉的樹棒架在篝火上烤著,烤得野雞、獸肉滋滋滋淌水滴油。

    火光映照中,兩具尸體下的血泊越發鮮紅。

    賀天花率領其他匪徒牽著黃鸝到來,隔老遠就歡呼:“好香!好香!”

    普三娃忙從房內迎出,扶下賀天花。

    黃鸝看著血泊中的兩具尸體和在尸體邊烤肉的匪徒,驚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作嘔。

    普三娃攙扶著賀天花跨進木房。

    賀天花一腳門里一腳門外,扭頭吆喝外面的匪徒:“別盡顧著填肚皮,塞嘴巴,眼睛也得靈醒點!”

    匪徒們:“是,大當家的!”

    23.山路.夜

    陳碧君的馬隊從山彎轉出。

    走在最前面的錦兒發現峽谷對面的火光:“夫人你看——!”

    陳璧君舉起望遠鏡。

    24.望遠鏡里.夜

    熊熊的篝火,兩個匪徒抬著穿了野雞、獸肉的樹棒在火上翻烤。

    火邊的尸體。

    目瞪口呆的黃鸝。

    普三娃扶著賀天花跨進木房。

    賀天花扭頭吩咐外面的匪徒……

    25.山路.夜

    陳碧君放下望遠鏡:“又是賀天花那麻婆娘!”

    26.青山麓木房.夜

    賀天花又吩咐一個匪徒:“把這婆娘解了,推進屋來!”

    匪徒三下兩下解開黃鸝手上的繩子,推黃鸝到門邊:“滾進去!”

    黃鸝踉蹌進屋。

    普三娃扶賀天花在木墩子上坐下,從吊鍋里舀出碗稀飯遞給她。

    賀天花接過,吩咐普三娃:“也給她一碗,免得待會兒哼不出聲來!”

    普三娃拿起碗,聽賀天花話里有話,卻沒盛,疑惑地望著賀天花。

    賀天花一笑,催促:“看著我干啥子?舀啊!”

    普三娃遲遲疑疑地盛稀飯。

    賀天花手指火塘邊空地,向黃鸝:“坐呀,省城來的斯文婆娘!”

    黃鸝望著一地的塵灰,遲疑……

    賀天花譏諷:“喲,還嫌臟?這就是你們說的土匪過的生活!你既然敢嫁給啟云飛,還怕過這樣的日子?”

    黃鸝一咬牙坐下:“你說何、何啥仁也、也是土匪?”

    賀天花驚奇:“咋個?都當了他的婆娘,你還不知道?”

    黃鸝不語。

    賀天花:“他咋個不是土匪?哼!別以為受了國民黨的招安,弄頂啥雞巴‘聯防主任’的帽兒籠在腦殼上就脫了土匪皮,其實跟老娘們沒得二樣!”

    普三娃把稀飯遞給黃鸝:“可不,還是土匪!”

    一個匪徒提著只烤得半生不熟的野雞走進,遞給普三娃。

    普三娃接過一撕兩半,遞一半給賀天花。

    兩人再不言語,狼吞虎咽地撕啃。

    黃鸝饑腸轆轆,也開始小口小口地喝稀飯。

    27.峽谷.夜

    陳碧君率領女兵們騎馬前進……

    28.青山麓木房內.夜

    賀天花把半邊野雞啃完,打著飽嗝,將骨頭扔進火里,擦擦手,沖黃鸝說:“快喝呀,進士婆娘!喝完了,說說你的事!”

    黃鸝放下碗:“你們要殺了我?”

    賀天花笑:“殺你?要殺你,在公路上就動手了,何必淘神費力地弄你到這來?”

    黃鸝困惑不解:“那你們……?”

    普三娃:“綁票,懂不懂?”

    黃鸝聞所未聞,疑惑地望著普三娃:“綁票?”

    賀天花:“對,這是土匪常做的買賣。我們有個斯文又好聽的說法,叫‘請觀音’!你就是我們請來的‘觀音’,明白嗎?”

    黃鸝明白了,苦笑:“Goddess of Mercy? Days! What kind of Buddha, has now become a synonym for evil!(漢譯:觀音?天!多么善良的佛,竟然成為邪惡的代名詞!)”

    賀天花:“嘰啊咕嚕啥子?”

    普三娃驚奇:“這死婆娘還會放洋屁!”

    黃鸝不理睬他們的污言穢語:“你們要達到啥子目的?”

    賀天花:“你不是舉人家的千金小姐,會寫字嗎?啟云飛不是當了啥狗屁‘聯防主任’,槍多煙多錢更多嗎?你寫封信,要她拿五百條槍、一千兩鴉片、兩萬塊錢,親自來贖你!”

    黃鸝一笑:“你們以為我寫信管用?”

    賀天花:“他花那么大價錢把你從重慶買來,還能不在乎你?”

    黃鸝平靜地:“你們還是殺了我吧!”

    賀天花舉槍威脅:“你真不寫?”

    黃鸝:“你殺了我吧!”

    賀天花垂下槍:“殺你?沒那么便宜!”惡毒地冷笑,“哼哼!你就是替姓何的心痛錢,不寫信,我也不殺你,還要放你回去!”

    黃鸝不敢相信:“真的?”

    賀天花點頭:“真的。不過,不能讓你就這么回去!”

    黃鸝疑惑:“你、你要干啥?”

    賀天花不理她,邪惡地笑著對普三娃:“三娃,想不想喝‘豆漿’?”

    普三娃沒反應過來:“豆漿!哪來的豆漿?”

    賀天花朝黃鸝呶呶嘴:“你不是嫌姐兒我老了嗎,我把這嫩的賞給你,你把‘豆漿’喝了,剩下‘豆渣’還給啟云飛!”

    黃鸝明白了,意想不到同是女人,賀天花會這樣惡毒,驚慌后退:“你……!”

    普三娃也覺得意外:“姐兒,我……?”

    賀天花豎著眉毛:“‘我’啥子‘我’?那兒有床,快把她辦了,讓啟云飛花成千上萬的錢買個破爛回去!”

    普三娃看看黃鸝,看看賀天花,還是不放心:“那我真……你可別……”

    賀天花槍管一杵地,虎地站起,趔趄著走出門,順手把門掩上。

    29.峽谷半坡.夜

    陳碧君翻身下馬,悄聲命令:“快!把馬拴上!”

    女兵們紛紛下馬,拴馬,提著槍,跟陳碧君朝前摸去……

    30.青山麓木房外.夜

    篝火邊,一個匪徒朝著木房艷羨地鼓噪:“二當家的好福氣!”

    另一個揶喻賀天花:“大當家的好大方!等二當家的過了,讓我也喝上一口那……那‘豆漿’?”

    賀天花陰沉著臉呵斥:“饞啥子饞?快放哨去!”

    兩個匪徒噤聲,忙朝山梁上跑去。

    賀天花坐下,心情復雜地望著木房。

    31.木房里.夜

    普三娃一邊脫著衣服,一邊朝黃鸝逼近。

    黃鸝雙手緊緊護住胸部,惶恐地后退。

    普三娃步步緊逼……

    黃鸝的背觸到墻壁,再無退路,絕望地閉上雙眼,哀號:“Lord ah! Help me!(漢譯:主啊!快來救我!)”

    普三娃撲上,用力一劈,打開黃鸝雙手,撕開她的旗袍前襟。

    黃鸝一聲慘叫,雪白的胸乳暴露出來……

    突然連聲槍響,接著傳來賀天花驚惶的喊聲:“三娃!三娃!”

    普三娃丟開黃鸝,抓起槍,狂奔出去。

    黃鸝雙手緊抱前胸,癱軟地滑坐地上……

    32.木房外.夜

    槍聲密集,彈如流星。

    賀天花瘸著腿指揮:“頂住!頂住!”

    普三娃敞胸露懷地提著槍沖出,一把抓住賀天花甩在背上,馱著她朝林中狂奔……

    匪徒們且戰且退……

    陳碧君帶著女子小隊沖上來,狂掃猛追……

    兩個匪徒中彈倒下。

    普三娃背著賀天花躥進叢林。

    又一個匪徒倒斃。

    其他匪徒全都鉆進了密林。

    陳碧君和女兵們止步,向密林里又一通掃射。

    33.木房里.夜

    黃鸝緊緊抱著胸脯。

    槍聲停息。

    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黃鸝不知是禍是福,一臉惶恐和茫然。

    房門被踹開。

    陳碧君、錦兒和一個女兵提著槍闖進。

    黃鸝見來者全都是女的,神經一下松弛,兩手垂下,人突然暈眩,靠在壁上。

    錦兒發現:“夫人你看!”

    陳碧君大步近前,用槍管撥撥黃鸝的臉蛋,又撥撥酥胸,仰頭大笑:“哈哈哈……啟云飛啊啟云飛,你辛辛苦苦泡黃豆,推磨子,做豆腐。豆腐沒做成,豆漿倒讓別人給喝了,只給你留下豆渣!哈哈哈……”

    黃鸝蘇醒過來,緩緩睜開眼睛。

    錦兒:“你、你就是從重慶來的舉人家小姐?”

    陳碧君一口接過:“除了是她,誰能讓賀天花那麻婆娘感興趣?”

    黃鸝欲辯解:“我、我不是……”

    陳碧君不容分說地指著她敞開的前胸打斷:“現在你就想是,想死心塌地跟著那白眼狼,那白眼狼也不會要你了!”

    黃鸝不再言語,聽天由命。

    女兵發現普三娃慌急中落下的外衣:“夫人你來看!”

    陳碧君走過去,用槍管挑起衣服,更覺舒心:“好啊,這是物證!”命令女兵,“拿上!全拿上!”

    女兵嫌穢氣,不情愿:“這么骯臟的東西,要它干啥子?”

    陳碧君:“干啥子?連同這舉人家千金一道,送還給你家老爺!”

    34.石城山淚水河路段公路.日

    “維洛”牌轎車、嘎斯卡車相繼駛來,轉過山彎。

    老余發現前方橫在路中間的老爺車,急忙剎車:“哎!你們看——!”

    汪然修見那車眼熟,下車跑去。

    啟云飛下車,朝卡車上人命令:“快下車!保護夫人!”說完,也跑去。

    啟云山、鐵錘、燈桿、泥鰍持槍,從卡車上跳下。

    35.爆炸現場.日

    炸壞的“維洛”牌老爺車。

    僵死的司機。

    路當中炸出的深坑,路兩邊的塵土。

    汪然修驚愕,先撲向車門,望望車內,然后轉身來到死尸前,蹲下,翻起司機的臉部看看,又來到車頭前揀起扭曲的車牌照,抹去糊在上面的泥,辨認牌號,然后來到路的右邊拾起繩頭,望著林叢間依稀可見的踩踏痕跡,蹙著眉頭思索。

    啟云飛也來到,下馬走到汪然修身邊:“這……?”

    汪然修扔了繩頭,翻身上馬,一抖韁繩:“是重慶一個朋友的車!舅舅,我得想辦法,立刻返回宜賓!”

    啟云飛想問清楚,忙招呼:“哎然修!你……”

    汪然修已一溜煙跑出老遠。

    36.淚水河上游.日

    小河在峽谷中蜿蜒。

    陳碧君一行順河而下。

    黃鸝騎著繳獲的普三娃的馬,夾在陳碧君與錦兒中間。

    陳碧君一路走一路羞辱黃鸝:“知書識禮的舉人家小姐,你男人呢?那親自到重慶迎娶你的大丈夫呢?他咋個不英雄救美,讓你落入那麻婆娘的手中?嗯?”

    黃鸝冷冷地:“我沒男人!”

    陳碧君哈哈大笑:“哈哈……!沒男人?是沒正式拜堂成親的男人,還是沒那逃進山林里、吃了你女人家頭道菜的野男人?”

    黃鸝率性閉上眼睛。

    陳碧君不放過:“有脾氣!不理我?就不要大奶奶我幫你說說好話,讓那白眼狼可憐可憐你,收留你這殘花敗柳?”

    黃鸝猛地睜開眼睛:“夫人,你放了我吧!”

    陳碧君:“放了你?那哪成!人家可指望著你這書香門第小姐給他生一堆秀才舉人、進士狀元,改換門庭哩!”

    黃鸝欲解釋:“夫人,我不……”

    陳碧君不容分說地打斷:“‘不’啥‘不’?!在重慶時你咋個不吐這個不字?現在才說不,晚了!彩云壩那兒,說不定正張燈結彩,就等你去拜堂,等你入洞房哩!哈哈……”

    37.云南綏江彩云壩啟府前.傍晚

    新舊兩個大院張燈結彩。

    《喜盈門》樂曲熱烈歡快,從新宅里飛出。

    賀喜的賓客攜著禮盒、捏著紅包紛至沓來。

    38.新宅前院.傍晚

    雙吹雙打的鼓樂班站立在頭進天井樓下賣力地演奏。

    天井里、走馬回廊的樓上,排開幾十桌酒席。

    進宅門靠右側的帳房間貼著“納禮間”紅字條,啟云山站著接禮,唐修文坐著,執筆登記。

    賓客們絡繹進門,到納禮間前,登記獻禮,爾后向簪花披紅、喜氣洋洋的啟云飛拱手賀喜,在泥鰍、燈桿、鐵錘的引領下,紛紛入席。

    自衛隊手槍班的親兵們在孫建軍的帶領下最后走進,一齊拱手向啟云飛賀喜:“老爺恭喜!總隊長恭喜!”

    啟云飛回揖,向啟云山高呼:“云山哥,拿錢來,一人賞他們兩塊大洋!”

    啟云山答應,攥著幾封銀元走出,分賞給手槍班親兵們。

    39.新宅后院內餐廳.傍晚

    一桌酒席,八只精致的青花官窯磁盤里、碗里、缽里盛著回鍋肉、木耳腰花、風干臘肉、紅燒江鰱、清蒸甲魚、黃悶雞塊、涼拌蕨菜、素炒攀枝花、山藥燉野雞等豐盛的菜肴。

    新夫人趙素璧在李秀才的陪同下進餐,艾倫和丫環秋菊在旁邊伺侯著。

    李秀才受命陪席,興致很高,吃喝談興兩不誤,飲下一杯燒酒,搛起塊巴掌大的臘肉,對趙素璧說:“此一桌可謂窮盡山水珍奇矣!我們彩云壩位于金沙江畔、烏蒙山中,山青水秀,物華天寶,天之所賜,地之所贈,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是彩云壩人生存之根本。”

    趙素璧點頭贊同:“那是。‘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綿綿呵!其若存!用之不堇。’”

    李秀才剛將肉填進嘴里,聽趙素璧隨口誦出《道德經》,不禁肅然起敬,連忙稍事咀嚼,匆匆將肉囫圇吞棗地咽下,趕緊回應:“‘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圣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夫人不逐聲色,摒棄物欲,但求平和安定,肯告別燈紅酒綠之都市,委身綠水青山之鄉野,圣人矣!”

    趙素璧淡淡苦笑:“事無逆順,隨緣即應。天命所歸,孰能拂?”

    李秀才越發佩服,急忙恭維:“夫人真不愧出自名門,儒家、道家、釋家俱通,佩服,佩服!”

    啟云飛走進聽到,頗為得意:“那是當然,舉人老爺之家、世代書香門第出身嘛!”發覺趙素璧筷子未動,“咦!夫人咋個不吃呢?”

    趙素璧指桌上菜肴:“雖窮盡山珍,粗而欠精,無味也!”

    李秀才急忙翻譯:“夫人說,雖然桌上幾乎擺滿了彩云壩的山珍,但做得太粗糙,不精致,不合她的胃口。”

    啟云飛不經意地一皺眉:“那,夫人想吃啥呢?”

    趙素璧:“薄粥一碗足矣!”

    啟云飛不懂,問李秀才:“‘薄粥’!啥叫薄粥?”

    李秀才:“就是稀飯!”

    啟云飛:“啊!”吩咐艾倫,“你去灶房,叫廚子快煮稀飯——不,煮薄粥!”

    艾倫:“是,老爺!”

    艾倫急急走去。

    啟云山匆匆走來:“云飛!瞿大爺、趙大爺、屠大爺已經吃好,要告辭了!”

    啟云飛:“好,我這就去!”想起“薄粥”的事,回頭吩咐,“云山兄!你通知下去,以后在我們家,不準把稀飯叫稀飯,得叫‘薄粥’!”

    啟云山覺得怪異又稀奇:“‘薄粥’?”

    啟云飛:“對!我們得精致、文明,說話、做事不可還象以前那樣粗糙!”

    趙素璧一笑。

    李秀才抓緊又搛起條魚放進自己碗里。

    40.彩鳳河畔.夜

    雜沓翻飛的馬蹄踏著一路月色。

    陳碧君一行催馬疾行……

    41.啟府新宅內院趙素璧新房.夜

    一頭青絲瀑布一樣垂下。

    梳妝臺鏡子里的趙素璧頭一擺,烏黑的頭發分開,現出一張端莊嬌嫩、唇紅齒白的臉和藕荷色繡花旗袍下豐滿隆起的胸部。

    丫環冬梅端著洗臉水走進,放在臉盆架上,問:“夫人,要梳頭?”

    趙素璧:“不,扎辮子。”

    冬梅:“我給夫人扎吧!”

    趙素璧拒絕:“你弄不好,我自己編。你歇著去。”

    冬梅:“是,夫人!”退下。

    趙素璧熟練地編著獨辮。

    啟云飛帶三分醉意走進,看見鏡子里的趙素璧,眼神癡迷,出現幻覺——

    鏡子里的趙素璧變成當年風情萬種的陳碧君。

    化入——

    42.貴州仁懷水口寺.日(啟云飛的回憶)

    戲臺上,陳碧君抱拳,向啟云飛道歉:“失禮!失禮!恕小女子言語唐突,冒犯英雄!”

    戲臺前,啟云飛騎在馬上:“何言英雄?一草寇耳!”

    陳碧君正色:“呃,鋤惡濟貧,替天行道,何不能稱英雄!”

    啟云飛調侃,試探:“你真不把我當草寇?”

    陳碧君:“當然,只視你為少年英雄!”

    啟云飛:“既然如此,可敢跟我占山為王?”

    陳碧君嘆口氣:“唉——!舍此一途,碧君還能何往?”

    啟云飛欣喜:“那就跟我走!”

    陳碧君:“放馬過來!”

    啟云飛攏馬近前,伸出胳膊。

    陳碧君拉著他的手,飛身躍上他的馬背。

    啟云飛摟著戲裝未卸的陳碧君縱馬飛奔……

    陳碧君在啟云飛懷里笑得枝搖花顫……

    駿馬載著二人來到八里園宅院外,啟云飛翻身下馬,抱下陳碧君,快步跑進院子,一腳踢開一間屋的房門。

    陳碧君樂不可支地踢蹬雙腳。

    兩只繡鞋從陳碧君腳上甩脫,高高地在空中飛舞。

    屋門“乓”一聲關上。

    啟云飛一拋,把陳碧君扔在床上。

    陳碧君故意驚叫:“哎喲!你輕點行不!”

    啟云飛手忙腳亂地脫衣褪褲……

    化出。

    43.云南綏江彩云壩啟府新宅內院趙素璧新房.夜

    啟云飛心潮澎湃,摘下簪花禮帽,扯掉紅花綬帶,三把兩把褪下長衫、長褲……

    鏡子里的趙素璧毫無察覺,心靜如水,從容不迫地編著發辮……

    啟云飛喘著粗氣走到趙素璧身后,雙手張開猛地抱去……

    定格。

    第十九集

    1.啟府新宅內院趙素璧新房.夜

    一頭青絲瀑布一樣垂下。

    梳妝臺鏡子里的趙素璧頭一擺,烏黑的頭發分開,現出一張端莊嬌嫩、唇紅齒白的臉和藕荷色繡花旗袍下豐滿隆起的胸部。

    丫環冬梅端著洗臉水走進,放在臉盆架上,問:“夫人,要梳頭?”

    趙素璧:“不,扎辮子。”

    冬梅:“我給夫人扎吧!”

    趙素璧拒絕:“你弄不好,我自己編。你歇著去。”

    冬梅:“是,夫人!”退下。

    趙素璧熟練地編著獨辮。

    啟云飛帶三分醉意走進,看見鏡子里的趙素璧,眼神癡迷,出現幻覺——

    鏡子里的趙素璧變成當年風情萬種的陳碧君。

    化入——

    2.貴州仁懷水口寺.日(啟云飛的回憶)

    戲臺上,陳碧君抱拳,向啟云飛道歉:“失禮!失禮!恕小女子言語唐突,冒犯英雄!”

    戲臺前,啟云飛騎在馬上:“何言英雄?一草寇耳!”

    陳碧君正色:“呃,鋤惡濟貧,替天行道,何不能稱英雄!”

    啟云飛調侃,試探:“你真不把我當草寇?”

    陳碧君:“當然,只視你為少年英雄!”

    啟云飛:“既然如此,可敢跟我占山為王?”

    陳碧君嘆口氣:“唉——!舍此一途,碧君還能何往?”

    啟云飛欣喜:“那就跟我走!”

    陳碧君:“放馬過來!”

    啟云飛攏馬近前,伸出胳膊。

    陳碧君拉著他的手,飛身躍上他的馬背。

    啟云飛摟著戲裝未卸的陳碧君縱馬飛奔……

    陳碧君在啟云飛懷里笑得枝搖花顫……

    駿馬載著二人來到八里園宅院外,啟云飛翻身下馬,抱下陳碧君,快步跑進院子,一腳踢開一間屋的房門。

    陳碧君樂不可支地踢蹬雙腳。

    兩只繡鞋從陳碧君腳上甩脫,高高地在空中飛舞。

    屋門“乓”一聲關上。

    啟云飛一拋,把陳碧君扔在床上。

    陳碧君故意驚叫:“哎喲!你輕點行不!”

    啟云飛手忙腳亂地脫衣褪褲……

    化出。

    3.云南綏江彩云壩啟府新宅內院趙素璧新房.夜

    啟云飛心潮澎湃,摘下簪花禮帽,扯掉紅花綬帶,三把兩把褪下長衫、長褲……

    鏡子里的趙素璧毫無察覺,心靜如水,從容不迫地編著發辮……

    啟云飛喘著粗氣走到趙素璧身后,雙手張開猛地抱去……

    趙素璧從鏡里看到,起身一閃躲開,眉毛一揚:“你干啥子!?”

    啟云飛一愣,旋即覺得別有情趣,涎著臉:“嘻嘻!你說我干啥子?”

    趙素璧一臉平靜,平靜中透著高高在上的倨傲:“你急啥子?我們沒有‘關關雉鳩,君子好俅’,也沒有‘天地折,乃敢與君絕’,只陰陽配、天地合。你厚聘娶我,不就是要我給你生胎里就帶儒雅斯文氣的兒女?我呢,既然嫁給了你,就是你的女人,就理應讓你上身,為你生那樣的娃娃。這于你、于我都是件慎重的事,咋個能猴急?咋個能草率?咋個能不講章法?”

    一通話令啟云飛似懂非懂,云山霧嶂,乍煞著手,不知所以。

    趙素璧說著,篤定自若地重新坐回梳妝臺前,繼續編辮子,邊編邊頭也不回地吩咐:“你先退后,坐下,我收拾好便來!”

    啟云飛愣愣怔怔地退到床邊坐下。

    趙素璧編完發辮,扎上橡皮筋,從梳妝柜上拿起辮套,慢條斯理地套上。

    啟云飛的胸部大起大伏,眼睛追隨著趙素璧圓潤的手臂,目光中透著難以忍耐的焦渴。

    趙素璧毫不理睬,又起身去到洗臉架邊,一絲不茍地漱口,洗臉,洗耳朵,洗鼻子,洗手……

    啟云飛緊咬牙根,強忍著內心的躁動。

    趙素璧終于洗罷,回過身來,彎腰將啟云飛扔在地上的禮帽、紅花綢帶、長衫、長褲一一拾起,去到衣柜前,一件件掛好,又脫下自己身上的繡花旗袍掛進衣柜,取出白色睡衣穿上,系好,對著鏡子左右扭動著身軀,打量是否合體。

    啟云飛無可奈何地閉上雙眼,耐心的等候。

    趙素璧打量來打量去,覺得滿意了,方款款走到門邊,把門拴輕輕插上,轉身,從容不迫地朝床邊走來。

    啟云飛聽見腳步聲走近,猛地睜開眼,再也按捺不住,跳起身,一把摟著趙素璧,將她摁倒在床上,壓了上去,俯頭親吻……

    趙素璧頭一歪,手一推,躲開啟云飛的親吻,將他掀開,又麻利地下床,將腳榻上歪歪斜斜的兩雙鞋一只只擺放端正。

    啟云飛沉著臉坐起,靠在床欄上,看這舉人家千金還有些啥過場?

    趙素璧擺好鞋,又去到洗臉盆邊,慢條斯理地再次洗手,擦手,完畢后方悠悠然轉身走回,不慌不忙地除下睡衣,疊好,擺放枕邊,這才赤條條地上床,平展展地躺下,緩緩地合上眼睛,等待“陰陽配、天地合”。

    啟云飛經她這一系列慢條斯理地搓磨,激情已蕩然無存,對房事了無興趣,只瞇縫著雙眼象欣賞怪物似地欣賞這具橫陣在自己面前的里里外外透著冷冰冰氣息的玉體,看著看著,眼前出現幻覺——

    玉體漸漸模糊,最后化作一股煙霧。

    煙霧彌漫,劫后的芙蓉書院教堂,這里,那里,一具具修士、修女的尸體橫躺豎臥……

    幻影消失。

    趙素璧合著眼一動不動地躺著,象具漢白玉雕塑的美女。

    啟云飛揉揉眼睛。

    幻覺再次出現——

    玉雕美女緩緩飄起,徐徐側轉,長出翅膀,變成玫瑰教堂廊柱上的天使。

    一聲槍響,子彈擊中天使頸部,天使的頭部墜落,碎屑紛飛……

    幻影再次消失。

    玉雕美女趙素璧合著眼一動不動地躺著,好像連呼吸也停止了一般。

    啟云飛覺得一股陰森森的涼氣從心底升起,迷漫全身,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趙素璧還是一動不動地躺著。

    啟云飛頹喪地抬腿下床,穿上鞋襪,走到衣柜前,取出衣服褲子穿上,郁郁寡歡地拉開門拴,跨了出去。

    “橐橐橐”的皮鞋叩響木樓板的腳步聲緩慢又沉重……

    床上的趙素璧聽見腳步聲遠去,才徐徐睜開眼睛,鄙夷地癟嘴一笑,起身下床,拿起睡衣抖開……

    4.后院到前院.夜

    夜已深沉,一盞盞大紅燈籠還在寂寞而又自作多情地亮著。

    啟云飛腳步沉沉地走過后天井,穿過甬道,來到前院……

    5.新房.夜

    趙素璧慢條斯理地穿上睡衣,趿鞋下床……

    6.前院.夜

    啟云飛腳步滯重,踏上樓梯……

    7.新房.夜

    趙素璧裊裊婷婷走到門前,把敞開的門扇合上……

    8.前院樓上.夜

    啟云飛“吱呀”一聲推開大客廳的門扇,跨了進去……

    9.新房.夜

    趙素璧不疾不徐走回床邊,展開錦被……

    10.前院樓上大客廳.夜

    啟云飛抱著頭坐在沙發上沉思默想。

    化入:

    趙素璧不動肝火,一臉平靜:“你急啥子?我們沒有‘關關雉鳩,君子好俅’,也沒有‘天地折,乃敢與君絕’,只陰陽配、天地合。”

    化出。

    啟云飛一臉迷茫地自語:“啥叫‘關關雉鳩,君子好俅’?啥叫‘天地折,乃敢與君絕’?他媽的!我這是娶老婆,還是請圣人呢?”

    11.新房.夜

    趙素璧上床躺下,平靜地合眼入睡。

    紅燭火苗搖曳……

    香煙裊裊婷婷……

    隱隱約約傳來留聲機播放的川劇《打侄上墳》唱段:

    ……

    張公道三十五六子有靠,

    陳伯愚年半百無有后苗。

    ……

    12.前院樓上大客廳.夜

    留聲機上的唱片旋轉著。

    《西皮三眼》唱段帶著“沙沙”的雜音繼續:

    為兒女我也曾朝山拜廟,

    為兒女我也曾補路修橋。

    怕將來老天爺無有果報,

    ……

    一只手抬起唱頭。

    聲音嘎然而止。

    啟云飛關了留聲機,煩躁地在廳內踱來踱去,踱著踱著,步子緩慢下來,心里琢磨著趙素璧耐人尋味的話。

    趙素璧的畫外音:“你厚聘娶我,不就是要我給你生胎里就帶儒雅斯文氣的兒女?我呢,既然嫁給了你,就是你的女人,就理應讓你上身,為你生那樣的娃娃。這于你、于我都是件慎重的事,咋個能猴急?咋個能草率?咋個能不講章法?”

    啟云飛終于咀嚼出了話里的鄙夷、藐視,倨傲,不由惱羞成怒,憤憤轉身,邁步朝外走去,但剛走到三角鋼琴邊又收住了腳步,嘆了口氣。

    啟云飛哭笑不得的心聲:“是啊,人家沒有說錯,也沒不愿意,還自己脫得光光的,你能發啥子火?”

    啟云飛苦笑:“他媽的舉人家千金!他媽的文墨女人、文明婆娘!……”

    啟云飛無從渲泄,猛地掀開鋼琴的琴蓋。

    兩個巴掌瘋狂地在鍵盤上亂敲,亂怕,亂掃……

    琴鍵此起彼伏,驚慌恐懼地亂跳,雜亂無章的琴聲似狂笑,似怒吼,似嚎啕,似哀號……

    啟云飛把滿腔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惱、怨氣、憋屈狂風暴雨般地向這個自己化大價錢買下,并辛辛苦苦從重慶城里請回來的文明玩意兒宣泄,傾倒……

    13.彩鳳河畔至啟府宅院.晨

    雜亂無章的、狂風暴雨般的琴聲化作震撼大地的馬蹄聲……

    陳碧君帶領女子小隊縱馬駛過濟川橋頭,穿過秋收后蒼涼的田野,朝啟府宅院奔去。

    馬隊中多出了兩匹馱著茶葉簍子的大走騾。

    14.前院樓上大客廳.晨

    啟云飛蜷曲在沙發上,蓋著錦被,疲憊不堪地酣睡。

    艾倫端著洗臉水,輕輕走進……

    15.宅院外.晨

    馬隊踏著石板路走來。

    陳碧君望見張燈結彩的何府,一驚:“咦!新人都沒到,咋個就布置上了?”扭頭向后,“你們把貨物搬去放好!錦兒,弄下那舉人千金,提著那包骯臟東西,跟我進去!”

    錦兒下馬,接下黃鸝,提下掛在馬鞍上的衣服包。

    陳碧君翻身下馬,把馬韁拋給一個女兵,伸手拉住黃鸝:“走!我帶你去,看那白眼狼還要不要你這殘花敗柳、你這包豆渣?”

    值夜的親兵聽見聲音,“吱呀”一聲拉開新宅院門,招呼:“夫人回來啊!”

    陳碧君理也不理,拽著黃鸝,風風火火沖進新院。

    錦兒提著布包緊跟在后。

    16.后院新房外間——趙素璧的書房.晨

    趙素璧身穿藕荷色旗袍,神情嫻靜地站在書案前,揮毫畫荷……

    秋菊在旁邊伺侯著。

    17.天井.通道.晨

    陳碧君拽著黃鸝穿過前天井,穿過前后院甬道,來到后院,站在天井里,昂起脖子朝樓上吆喝:“啟云飛!啟云飛!還不快來接駕!快來驗看你巴心巴肝弄來的舉人千金還是不是冰清玉潔的真貨?”

    18.趙素璧的書房.晨

    趙素璧聽見“舉人千金”幾個字,眼露疑惑,停下了筆……

    19.樓上欄桿邊.晨

    啟金玉扣著衣扣,從自己的房間跑出:“媽!你嚷嚷些啥呢?”

    陳碧君呵斥:“小孩子家,沒你的事!叫你爹出來接他的新女人!”

    啟金玉這才注意到陳碧君手拉著的女人,驚奇地:“媽!爹昨天才給我娶了個新媽,你從哪兒又給我弄來一個?”

    趙素璧也從書房走出,望望陳碧君,望望啟金玉,望望站在陳碧君身后的黃鸝,一臉的困惑:“‘媽’?……‘新媽’?……”

    20.天井里.晨

    陳碧君懵了,問啟金玉:“啥子?你說啥子?哪個是你爹昨天娶的‘新媽’?”

    21.樓上欄桿邊.晨

    啟金玉指著趙素璧:“那不是!”

    22.天井里.晨

    陳碧君仰頭望著趙素璧:“你……?”

    黃鸝心里明白,一笑,退后幾步,站在花事正茂的紫金花樹下,神情泰然地觀鬧劇,看風景。

    23.樓上欄桿邊.晨

    趙素璧也望著陳碧君:“哎!你是哪個?”

    24.天井里.晨

    陳碧君覺出點什么,不由光火:“你他媽的是哪個?”

    25.樓上欄桿邊.晨

    趙素璧對陳碧君的出言不遜很反感,皺著眉頭:“你——你——何粗魯如此?”

    26.樓上欄桿邊.晨

    啟金玉沒好氣地接過去:“她是我媽!”

    趙素璧故做奇怪:“媽?這這……哎,這不對啊!在重慶,汪少爺可沒說過他舅舅已婚,你們這兒的管家也親口許愿,講我過門就可以當家,就做夫人啊!”

    27.天井里.晨

    陳碧君一聽她還要取代自己當家做夫人,頓時怒火上沖,指著趙素璧:“你個小賤人好不要臉,剛進門就想篡位,做你媽的春夢!”

    28.樓上欄桿邊.晨

    趙素璧早在重慶就把事情想了個大概,現果然應證了,便不急不惱,搖頭晃腦地回敬:“班昭曰‘貞靜清閑,行己有恥,是為婦德;不瞎說霸道,擇辭而言,適時而止,是為婦言。’爾出言不遜,舉止橫蠻,是失婦之二德矣,何以主母居之?”

    29.天井里.晨

    黃鸝見趙素璧一副書呆酸腐相,忍俊不禁,灑然一笑。

    陳碧君一句也未聽懂,越發惱怒:“嘰啊咕嚕,放你媽的啥臭屁?”

    黃鸝給她解釋:“她說你講話粗魯,行為蠻橫無理,缺少婦人之德,當不得一個家庭的女主人。”

    陳碧君氣得暴跳如雷:“你他媽的!老娘還沒死,你就想做哪個的主?”

    30.樓上欄桿邊.晨

    趙素璧占了上風,倨傲地換了白話:“這話,你得問汪少爺、問啟管家去!”說完轉身,扭著腰肢進書房去了。

    31.天井里.晨

    陳碧君碰了軟釘子,氣得發抖,轉著圈找汪然修和啟云山:“汪然修,你個混賬小子,躲哪去了?啟云山,你個王八蛋,快給我滾出來!”

    32.樓上欄桿邊.晨

    啟金玉:“我表哥沒回來,說到宜賓去了!大伯回他家去了!”

    33.天井里.晨

    陳碧君這才把矛頭轉向啟云飛:“啟云飛!你個沒良心的‘楊宗保’!你個‘陳世美’!你個賊王魁!咋個有了新人忘舊人,許那小賤貨做夫人,把老娘當成敫桂英?”

    錦兒見她只顧跟樓上那人斗氣,壓根兒忘了樓下還有一人,舉著手中的布包提醒:“夫人,這布包……”

    陳碧君這才想起:“啟云飛!你他媽的真那么在意城里的小妖精,娶一個嫌不夠,還一下就弄來一雙!……”

    啟云飛光著頭,提著長衫一角,急匆匆走來:“吵啥子吵!啥一個一雙的?有話不能好好說么?”

    陳碧君一把抓住他,指著樓上的趙素璧、身后的黃鸝:“好!好!你現在就給我好好說說,她,還有那屋里的她,是咋個回事?”

    啟云飛發現雖然身上的湖藍色旗袍污皺,頭發凌亂,臉上還有塵垢,然而卻難掩清秀典雅、婉麗端莊,頗有一種叫他口里說不來卻分明能夠感覺到的遠比趙氏還具魅力的大家風范,不由肅然起敬,更覺得奇怪和困惑:“這、這位小姐……?”又轉向陳碧君,“她是……?”

    黃鸝落落大方地微微鞠躬:“你想必就是啟主任?”

    啟云飛點頭:“小姐是……?”

    黃鸝一笑,報上早想好的遠在成都的老處女姨母的名字:“我名林清麗,從重慶到宜賓橫江鎮游玩,在石城山不幸被匪徒綁架,幸虧貴夫人營救,才得以脫離虎口。”轉向陳碧君施禮,“謝謝夫人救命之恩!”

    陳碧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時惶惑無措。

    啟云飛一下明白了——她就是路上被炸毀的那輛車里的人,是被自己的仇家誤會,替自己遭受伏擊的人,于是心里頓感抱歉:“小姐無端替啟某受過,受驚,請先在云飛家里歇息歇息,壓壓驚,改日云飛派人送小姐回重慶。”

    黃鸝情感復雜,既對無情的丈夫郭大槐怨恨鄙夷到極至,又對山青水秀的云南綏江、對戰亂之秋這一方相對的安寧頗有好感,便一搖頭:“不。小女子在重慶時,對啟主任的事跡就有所耳聞,今日陰差陽錯在啟主任家彩相逢,也是一種緣分。若啟主任不棄,就容小女子在此落戶,興許能助啟主任一臂之力,幫著主任造福鄉梓。不知可行?”

    啟云飛誤會,喜出望外:“行!行!當然行!咋個不行?”

    陳碧君又產生誤會:“好哇你們,剛才還裝做不認識,給我演戲……”

    自稱林清麗的黃鸝笑:“夫人你又誤會了!”

    陳碧君不依:“我誤會?我……”

    艾倫拿著啟云飛的禮帽跑來:“老爺,你的帽子!”

    陳碧君見又出來個妙齡女子,還是高鼻子、藍眼睛、金色頭發的洋美女,更是光火,暴跳如雷:“好、好你個啟云飛,走趟重慶,竟一下子弄來三個!老娘……老娘……”“唰”地拔出槍來指向樓上,見趙素璧已沒了身影,又轉向艾倫。

    艾倫嚇得忙用啟云飛的禮帽捂住腦袋,驚叫:“Oh! My main ah!(漢譯:哦!我的主啊!)”

    林清麗吃驚地望一眼艾倫,旋即也用英語安慰她:“Do! She is not bad, not kill you!(漢譯:別怕!她不是壞人,不會殺你!)”

    兩個女人的洋話收到奇妙的效果,陳碧君手中的槍莫名其妙地垂下。

    啟云飛趁機從艾倫手里拿過禮帽戴上,吩咐:“艾倫,從現在起,你就歸林小姐使喚!”

    艾倫也恢復常態:“是,老爺!”

    啟云飛又吆喝冬梅:“冬梅!通知廚房燒水,讓夫人和林小姐洗漱、更衣!”

    冬梅:“是!”

    啟云飛這才笑著轉向愣愣怔怔、不知所以的陳碧君:“你呀,自己個兒有病也不曉得愛惜,到處瞎躥,沒事找事,看累成啥子樣了?”

    陳碧君就坡下驢,借勢下臺階,怪怨啟云飛:“還不都是你惹出來的事!”

    啟云飛陪笑:“好,怨我,怨我行了吧?快回屋洗洗,洗完吃飯,然后好好歇歇,晚上我讓你看件好東西。”

    陳碧君:“啥東西?”

    啟云飛賣關子:“到時候你就曉得了!”

    34.彩云壩啟府后院陳碧君居所客廳.夜

    寬大的客廳象武館,又象劇團的化妝間,刀槍劍戟林立,衣架子上各掛著一件花團錦繡的蟒、靠、氅、帔、篷、衣等戲劇服裝,陳碧君正一件件檢查著服裝的成色。

    衣服架前,一只碩大的戲箱蓋子大開著,啟云飛彎腰從里面又提起一件“加官蟒”遞給陳碧君。

    陳碧君沒接:“不用了,放回去!”

    啟云飛把“加官蟒”扔回箱里,問:“如何?齊不齊?”

    陳碧君癟嘴:“差得遠!象樣的班子應該有六大箱,分‘大衣箱’、‘二衣箱’、‘三衣箱’、‘頭帽箱’、‘前場箱’、‘雜衣箱’,各裝蟒、帔、靠、襖、褲、裙,官衣、褶子、扇子、手帕、披紗、玉鐲、領花、戒指、玉帶、笏板、箭衣、馬褂、搭領、護腕、彩衣……”

    啟云飛吃驚:“喲!這么多?”

    陳碧君:“還多著哩!舞臺大世界,穿的,戴的,用的,林林總總,五花八門,多了去了!你這才多少,總了歸一才一箱子,只能演幾折折子戲。”

    啟云飛笑:“我還以為揀了個大便宜!原來還差得天遠啊!”

    陳碧君:“你這花了多少錢?在哪兒買的?”

    啟云飛:“買啥子!前些日子,宜賓橫江鎮明清班來我們這兒跑灘,那班主在我的順風樓賭錢輸了,拿這些行頭作抵,折二十塊大洋。你看,值不值得?”

    陳碧君把衣架上的戲裝取下,扔回戲箱:“大多數成色太舊,不過到底有這么多東西,湊湊合合,還是能演幾出折子戲,二十塊大洋值。龜兒敗家子,一個班子就毀在他好賭上!”

    啟云飛:“這下你又可以干你的老本行,不會再到處惹事生非了吧?”

    陳碧君:“光有行頭,沒人,沒戲臺,還不是白搭!”

    啟云飛:“人現成,街上和鄉下很有幾個會打圍鼓、唱板凳戲的,一聲喊,幾爺子跑都跑不贏,你再給調教調教,不就行啦!”

    陳碧君有些瞧不起:“就那幾副顏色,只能吼兩嗓子,身上全無功夫,能唱、啥子戲?”

    啟云飛笑:“管它錢不錢,圈子先扯圓!你先把玩友班子搭起,打打圍鼓,熱鬧熱鬧,我再派人按你說的,到成都置辦全套新戲箱,請戲母子,招角色,如何?”

    陳碧君:“那戲臺呢?”

    啟云飛:“瞧把你急的!我已經看下個好地方——下街關帝廟,那兒原本就有個戲臺,只是好多年沒用,荒廢了。我派人去宜賓請顧師傅去了,他一到,就開始維修,十天半月便好!”

    陳碧君樂了:“好嘛,你明天就通知那幾個人,我試著給他們排一排戲!”

    啟云飛一口答應:“好!”

    35.后院林清麗居所客廳.夜

    林清麗爽快地答應艾倫的請求:“好,我們一起來唱!”

    兩人唱起英文贊美詩歌《把冷漠變成愛》:

    If your eyes are too many beautiful things confused?

    Your heart is too much toward a secular been tied lock?

    The more care to the injured in the corner of the soul

    At some love to those drawn to the unremarkable face.

    Christ to the hearts of hearts,

    Seeing his world,

    The people around you, I need you to love into apathy.

    漢譯:

    你的眼是否被太多美麗的事物迷惑?

    你的心是否被太多紛雜的世俗綁鎖?

    分些關懷給角落中受傷的靈魂,

    分些愛給那些不起眼的面孔。

    以基督的心為心,

    以他的眼看世界,

    你身邊的人需要你我把冷漠變成愛。

    36.陳碧君居所客廳.夜

    歌聲傳來。

    陳碧君笑:“咿啊哇啦的,一句都聽不懂,活象教堂里那些修女念洋經!”

    啟云飛:“你不知道,那艾倫原先就是芙蓉書院教堂的小修女。”

    陳碧君吃驚:“啊!是嗎?你咋個知道?”

    啟云飛:“我從重慶回來,順路去教堂看了看……”

    化入啟云飛的回憶:

    滿目瘡痍的教堂僅主教公館和修女院輪廓尚在,其它建筑全成了廢墟、殘垣和斷壁。

    一群孩子追打著一個衣服破爛、蓬頭垢面、高鼻藍眼、金發卷曲的姑娘。

    姑娘手里捧著個菜團子,邊狼吞虎咽,邊狼狽逃竄。

    瓦塊、石頭如雨,飛落姑娘的身前身后。

    姑娘一溜煙跑進主教公館。

    啟云飛沉重地走來。

    孩子們停止追擊,亂紛紛地沖主教公館吼叫、辱罵:

    “串秧子!小雜種!滾出來!”

    “洋神父留下的雜種,你媽是誰?”

    “還賴在我們村里干啥?快找你死鬼洋老子去啊!”

    啟云飛看著眼前的廢墟,看著這一幕,心情無比沉重……

    化出。

    啟云飛一臉的負罪和愧疚之情:“這姑娘不曉得是哪個中國女人跟洋人串種生下后扔在重慶育嬰堂的,被洋神父抱到芙蓉書院教堂養大。那一仗,神父死在鐵錘的槍下,教堂也被官軍和我們交戰給毀了,她無處可去,一直在教堂的廢墟中棲身,在那一帶流浪討飯。我不忍心,把她給帶了回來。”

    陳碧君:“啊!原來是小修女,怪不得會說洋話!……哎,那姓林的呢?你以前跟她真的不認識?”

    啟云飛誠懇地:“我騙你干啥子!”

    陳碧君笑:“我以為她是你的新人,以為車里那男子是……”

    啟云飛:“車里有個男人?”

    陳碧君樂:“有,瘦高瘦高的。嘻嘻!我把她認成你的新人,以為那男的是你的大舅子!嘿嘿!”

    啟云飛:“那男人呢?車子旁邊只有司機的尸體,不見那男人的,他到哪兒去呢?”

    陳碧君:“哪里曉得?”有點覺察地,“咋個……?”

    啟云飛解釋:“然修說,那車是他重慶一個朋友的。那男人會不會就是然修的朋友、林小姐的丈夫?”

    陳碧君瞪著眼睛:“她丈夫?”

    化入(陳碧君的回憶):

    淚水河在峽谷中蜿蜒。

    陳碧君一行順河而下。

    黃鸝(即林清麗)騎著繳獲的普三娃的馬,夾在陳碧君與錦兒中間。

    陳碧君一路走一路羞辱著她:“知書識禮的舉人家千金,你男人呢?那親自到重慶迎娶你的大丈夫呢?他咋個不英雄救美,讓你落入那麻婆娘的手中?嗯?”

    黃鸝冷冷地:“我沒男人!”

    陳碧君哈哈大笑:“哈哈……!沒男人?是沒正式拜堂成親的男人,還是沒那逃進山林里、吃了你女人家頭道菜的野男人?”

    黃鸝率性閉上眼睛。

    化出。

    陳碧君斷然搖頭:“不可能!她自己說的,她沒男人!”

    啟云飛也摸不著頭腦:“啊!這是咋個回事?”

    陳碧君:“咋個回事,等你那寶貝外甥回來就知道了!”

    37.太平場汪府.日

    汪然修問正喝酒的李煥章:“啥子東西,惹得新縣長林鳳文發那么大火?”

    李煥章沒好氣地:“都怪你,竄綴你舅舅上重慶娶親,招得你舅母雌老虎發怒,去半道上攔截,這下好,你新舅母總算沒事,可林縣長專門派人到宜賓采辦的兩擔‘敘府龍芽’名茶,卻被你舅母順手牽羊給摟去了!”

    李煥章笑:“誰敢肯定就是舅母干的?”

    李煥章:“她陳美人和她那清一色使喚盒子槍的女響馬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人家押貨的看得清清楚楚!”

    啟云芳走來:“碧君又摟啥子了?”

    汪然修輕描淡寫地:“兩擔茶葉。”

    啟云芳:“我以為啥子金貴東西,不就是兩擔茶葉么!”

    李煥章:“這兩擔茶葉可不一般,是林縣長進貢給昭通專員公署的。你快派人去彩云壩,把啟云飛給我叫來,讓他叫碧君把東西給吐出來,再買上兩擔添上,親自送到縣衙,雙倍奉還,當面向林縣長賠罪!要他下來好好管管碧君,別再給我惹事!”

    啟云芳癟嘴:“連賠帶罰,不就四擔茶葉,我明天派人到橫江鎮買了,你給送去,替云飛向林縣長陪個笑臉就是!這種時候,碧君一罐子酸醋正沒摔處,她那母老虎脾氣,能給你吐出來?云飛要去了縣城,那家里還不得翻了天?”

    李煥章責怪:“你呀,就啥子都護著吧!”

    啟云芳笑:“這還不是得怪你兩爺子,老的鼓勵內弟娶小,小的更積極,干脆給舅舅做大媒!”

    汪然修反駁:“媽反倒怪起我們來了!我和爹還不是怕你們啟家斷了香火!”

    啟云芳:“好,好,當爹的也好,兒子也好,都是為我著想!”

    李煥章笑:“碧君回來時到家里來過沒有?”

    啟云芳:“沒有。昨天黃昏時候有人看見她過去,隊伍中帶著個穿著挺洋氣的女子。這冒失鬼,不知把哪個當成云飛新娶的人了!”

    汪然修一驚:“啊!穿著挺洋氣的女子?”

    李煥章:“是不是你那朋友的夫人?”

    汪然修:“有可能。”

    李煥章笑:“這下可就不是一罐子醋,你舅舅家更鬧熱了!”

    啟云芳:“也鬧熱不到哪兒去!碧君對自己的病其實心里有數,并不反動云飛再娶一房,吵一吵,不過是爭爭面子。云飛一哄,就沒事了!”

    李煥章:“是嗎?”

    啟云芳笑:“女人的事,你們不懂!”

    38.彩云壩陳碧君居所客廳.夜

    陳碧君試探啟云飛:“哎,我說,那林小姐要是沒男人,你就把她也給收編了!我看她對你有點意思。”

    啟云飛:“又瞎說啥子?人家剛跟我不過一面之交,還是在那樣的情況下,哪就有意無意的!”

    陳碧君:“你沒聽見她親口說,想在我們這兒落戶?”

    啟云飛:“沒聽見!”笑,“一個你都容不下,還兩個?那你還不點把火把這院子給燒了!”

    陳碧君正色:“你以為我真反對你娶姨太太?”

    啟云飛反問:“又是舞刀弄槍,又帶著人攔路劫道,你還不反對?”

    陳碧君戳啟云飛一指頭:“誰叫你瞞著我,不跟人家商量呢?”

    啟云飛:“你真的不反對?”

    陳碧君:“還不信?”推心置腹地,“‘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我以前天天在戲臺上念來唱去,還能不懂這個道理?”

    啟云飛責怨:“嗨!你咋個不早說?”

    陳碧君笑:“現在也不遲嘛!你自己娶回個會做詩會畫畫的舉人家小姐,我又給你揀來個會說洋話、唱洋歌的洋學生,兩個大學問,隨你咋個折騰!……哎,你還記得我們頭一次做那事時說過的話嗎?”

    啟云飛:“咋個不記得!”

    陳碧君嘆氣:“唉——,我也想給你生一堆傳宗接代的,只可惜……”

    啟云飛:“你明白你的病?可金劍說……”

    陳碧君苦笑:“金大哥是好心,怕我難受,不告訴我實情。可我也不是笨得屙牛屎的傻婆娘,病在自己身上,還能不明白?”

    啟云飛寬慰:“吃了這么多大醫院撿來的藥,怕也該見點效了!要不,我們再試試,再‘匪’幾次?”

    陳碧君拒絕:“別!你一那個,我就疼得不行!”轉而又笑,“昨晚上咋個樣?舉人家的千金小姐,味道真的跟我們這沒文化的粗人不一樣?要特別些?”

    啟云飛的臉陰沉下來,沮喪地說:“昨晚上,我在前院客廳蜷了一夜。”

    陳碧君誤會,笑:“她是不是來那個了?嘻嘻,剛入洞房就碰上那啥,有點兒晦氣!”

    啟云飛搖頭:“不是。”

    陳碧君奇怪:“那,她咋個不讓你上身?”

    啟云飛:“讓了。”

    陳碧君不解:“那你咋個……?”

    啟云飛怏怏嘆息:“唉——!她‘關關雉鳩,君子好俅’,‘天地折,乃敢與君絕’,念了些我不懂、你也肯定聽不懂的話,還要‘慎重’,‘不能草率’,要講‘章法’,弄的我沒了興致!”

    陳碧君笑得彎腰:“嗬嗬嗬嗬……!還要‘慎重’?‘不能草率’?還要講‘章法’?有這樣的事?”

    啟云飛沮喪地:“可不是!”

    陳碧君逗弄:“熱呼呼幾個月,就這樣涼啦?只聞到點墨香?”

    啟云飛寒心地搖頭:“那墨香,比雪天的梅花還要冷!”

    陳碧君譏刺:“不急不急,冷水泡茶慢慢濃。你不就想把種子下在她那裝得有墨水的肚子里,為你生幾個改換得門庭、中得舉人進士、考得狀元、不再有土匪氣的兒子,幾個會吟詩畫扇、描花繡朵、嫁得高門大戶的千金嗎,還在乎她那塊濕地陰冷?”

    啟云飛被她的冷嘲熱諷弄得哭笑不得:“你……”

    陳碧君嬉皮笑臉地把他朝外推:“別別!別生氣!生氣傷神,更影響興致!去吧去吧,新婚燕爾的,在我這老巢里盤桓啥子?為了你老啟家香火,為了那‘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大事,你就忍忍脾氣,好好打點精神,照她那‘章法’辦事。說不定那就是人家書香門第祖傳的‘章法’,照那‘章法’弄出來的,才跟普通人不同!”

    39.趙素璧臥室.夜

    屋里香煙繚繞。

    趙素璧已編好獨辮,正往上罩發套。

    丫環秋菊端著銅盆走進:“太太,水來了!”

    趙素璧嫌稱“太太”俗氣,反感地猛然回頭:“啥‘太太’?得叫夫人!”

    秋菊不敢違拗,委曲地:“是,夫人!”

    趙素璧站起,來到臉盆架邊準備洗漱。

    秋菊扭干毛巾送上。

    趙素璧吩咐:“這兒不用你侍侯了,你去請老爺,告訴他:我給他留著門!”

    秋菊:“是!”退下。

    40.林清麗臥室.夜

    艾倫撐著件毛線外套:“小姐!你真要去見夫人?”

    林清麗把手伸進去:“Yes!這彩云壩很好,跟世外桃園一樣,就是還沒有學校。我是學教育的,想在這兒辦學,教書。”

    艾倫顧慮重重:“可她對你那態度……?”

    林清麗胸有成竹地:“此一時彼一時,她不會再對我無禮了!”

    艾倫:“天已經晚啊,不能明天再說?”

    林清麗:“你不知道,明天對我來說可能就晚了。我得抓緊時間爭取她的支持,明天才好同何主任談。”

    41.天井里.夜

    啟云飛從陳碧君住所走出。

    秋菊迎上:“老爺!新夫人有請!”

    啟云飛訓斥:“啥新夫人、舊夫人?不是給你們交待過嗎,一個稱夫人,一個叫太太!”

    秋菊急忙改口:“是!老爺,太太有請,說,她給你留著門!”

    42.陳碧君客廳.夜

    大穿衣鏡里映出身穿女靠、英姿颯爽的陳碧君。

    錦兒手捧放著藥碗、水碗的托盤進來:“夫人,該吃藥了!”

    陳碧君只身接過藥碗,咕嘟咕嘟喝下,接過漱口水,勾著腰漱過,把碗遞還錦兒,又轉回去,扭著腰肢端詳,整理。

    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陳碧君:“誰?”

    定格。

    第二十集

    1.林清麗臥室.夜

    艾倫撐著件毛線外套:“小姐!你真要去見夫人?”

    林清麗把手伸進去:“Yes!這彩云壩很好,跟世外桃園一樣,就是還沒有學校。我是學教育的,想在這兒辦學,教書。”

    艾倫顧慮重重:“可她對你那態度……?”

    林清麗胸有成竹地:“此一時彼一時,她不會再對我無禮了!”

    艾倫:“天已經晚了,不能明天再去?”

    林清麗:“你不知道,明天對我來說可能就真是晚了!我得抓緊時間爭取她的支持,明天才好同啟主任交談。”

    2.天井里.夜

    啟云飛從陳碧君住所走出。

    秋菊迎上:“老爺!新夫人有請!”

    啟云飛訓斥:“啥新夫人、舊夫人?不是給你們交待過嗎,一個稱夫人,一個叫太太!”

    秋菊急忙改口:“是!老爺,太太有請,說,她給你留著門!”

    3.陳碧君客廳.夜

    大穿衣鏡里映出身穿女靠、英姿颯爽的陳碧君。

    錦兒手捧放著藥碗、水碗的托盤進來:“夫人,該吃藥了!”

    陳碧君只身接過藥碗,咕嘟咕嘟喝下,接過漱口水,勾著腰漱過,把碗遞還錦兒,又轉回去,扭著腰肢端詳,整理。

    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陳碧君:“誰?”

    門外聲音:“夫人,是我——林清麗!”

    錦兒望著陳碧君。

    陳碧君一笑:“愣著干啥!快開門去!”

    錦兒放下托盤,走去……

    4.趙素璧臥室.夜

    啟云飛推門走進,舉目望去——

    睡衣整齊地疊放在床頭邊,繡花拖鞋端端正正擺在腳榻凳上,床上,趙素璧已玉體橫陳。

    啟云飛一喜,忙拴上門。

    5.陳碧君客廳.夜

    錦兒開門,迎進林清麗。

    陳碧君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笑臉相迎:“好些年沒穿這套行頭了,林小姐你看,可還合身?”

    林清麗由衷地稱贊:“好一位巾幗英雄!聽說夫人曾是川南一帶名角,人稱‘活穆桂英’?”

    陳碧君聽著很受活:“哈哈!那是以前的事,現在人老珠黃,玩意也生疏了!咋個,林小姐也喜歡川劇?”

    林清麗笑:“四川人,能不喜歡川劇?”

    陳碧君:“林小姐是四川哪里人?”

    林清麗:“老家安岳,但很小就隨父母去了成都。”

    陳碧君沒想到:“你也是安岳人?”

    林清麗:“對。咋個……?”

    陳碧君欣喜:“我老家也在安岳!哎呀,咋個這么巧,我們兩個四川老鄉竟在云南地面相會?”

    林清麗覺得不足為奇:“川滇,川滇,山水相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奇怪!就以戲曲而言,川劇、滇劇都是由北方的陜甘和南方的湖廣等省移民流人,隨帶來各地方戲,與本地民間戲曲交流、融合而形成的。川劇形成發展于明末清初,滇劇晚一些,在光緒年間才較為興盛,因此,川劇的影響要大于滇劇。何況這里與四川僅一江之隔,你我兩個老鄉在這兒相聚,就更不奇怪了!”

    陳碧君不禁佩服:“想不到!想不到!你這個門外人,比我懂得的還多!我還以為,你們洋學生不喜歡這些土玩意!”

    林清麗:“土和洋其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洋話在西洋國家也是他們的土話。”

    陳碧君脫著戲裝,與林清麗在此前的沖突和矛盾,因戲劇一下子化解得干干凈凈。她發現沒給林清麗上茶,便急呼錦兒:“錦兒!咋個搞的,不給林小姐上茶?”

    錦兒端著茶盤走來:“來了來了!林小姐,請用茶!”

    林清麗苦笑:“謝謝!”發現茶幾上的藥碗,“夫人你在吃藥?”

    陳碧君把戲裝扔給錦兒:“吃一兩年了!”

    林清麗關切地:“啊!啥子病?好些沒有?”

    陳碧君直率地:“再也生不出娃兒的病。”苦笑,“好啥子?要能好,那重慶舉人家的千金小姐咋個進得了這座宅院!”

    林清麗勸慰:“夫人別難過!這也就是在鄉村,封建影響還很大,傳統觀念還牢不可破。而在城里,已經有一些接受過新思想的人沖破了這些封建桎梏,并不把生男生女看得很要緊了。”

    陳碧君覺得更可心,一把抓住林清麗的手:“啊!真的?”

    林清麗:“真的。現在是民國不是滿清王朝了,時代在進步,人的觀念也會跟著漸漸改變。”

    錦兒掛好戲裝,見二人已情投意合,悄悄退了出去。

    陳碧君拉著林清麗坐下:“林小姐真了不起,懂得的道理可真多!”

    林清麗謙遜:“我也就是生長在城里,多讀了些書。夫人聰明伶俐,若是和我一樣生長在城里,也能多讀書,應該比我還強啊!”

    陳碧君:“我哪有那福氣?”率直地自報家世,向林清麗道歉,“我從小就唱戲,后來被權勢人所迫,跟云飛上山當了響馬,是個粗人。林小姐,這些天多有得罪,真對不起!”

    林清麗:“哪里哪里!清麗落難,若非得到夫人搭救,別說名節不保,連性命也沒有了!”

    陳碧君豪爽地:“那,我們就兩抵?”

    林清麗笑著搖頭:“抵不了!夫人的救命之恩,天大地大,清麗可不能因為夫人出于誤會的幾句言語,就拿它與之相抵,而忘了夫人的大恩大德!”

    陳碧君哈哈大笑:“哈哈……!那我們就來個‘梁山好漢——不打不相識’,以后我們別再‘夫人’來‘小姐’去,我年紀大,叫你妹子,你年齡小,稱我聲姐,好不?”

    林清麗正中下懷:“那咋個不好!碧君姐!”

    陳碧君樂呵呵答應:“哎!妹妹!”

    6.趙素璧臥室.夜

    趙素璧枕著啟云飛的胳膊,噘著嘴,一臉的不高興。

    啟云飛拍拍她的臉蛋:“姐姐妹妹地相處有啥子不好,一定要爭啥子高低貴賤?”

    趙素璧:“那為啥她叫夫人,我就只能叫太太?”

    啟云飛:“為啥子?為她先來,你后到!再說,‘夫人’和‘太太’不都是一回事,只是叫法不同而已。她不明白這個道理,你知書識禮,咋個也不懂?”

    趙素璧半側身望著他:“可你上我們家提親時是咋個對我二哥講的?——‘小姐一過門就當家,要是嫌事務煩,不愿管,就只做夫人。’現在好啊,把人騙到手就變卦了!”

    啟云飛狡黠地:“提親之時我在場嗎?這是我說的嗎?”

    趙素璧捶打著他:“你狡詐!設下圈套騙人!”

    啟云飛把她的手捉住:“好了,好了,別在這叫法上糾纏了,你和她一樣,不都是我的女人么!”

    趙素璧拱在他的懷里:“才不一樣,總得要分個正室、偏房吧!正室為妻,偏房為妾。妻所生子女為嫡出,以后可以堂堂正正繼承家業;妾所生子女為庶出,沒資格跟嫡出的相爭。”

    啟云飛佯裝不知:“喲!不就是大婆子、小婆子嗎,咋個到你們文墨人這兒就妻呀妾呀嫡呀庶呀的,弄出這么多名堂來?”

    趙素璧:“不是名堂,是名份!”

    啟云飛揭穿:“啥名份不名份!說一千道一萬,是盤算我這份家業將來歸誰。她不是沒兒子么,要不我還娶你?”

    趙素璧:“萬一她又有了呢?”

    啟云飛:“哪來這么多萬一?我可是把指望放在你這肚皮上啊!來來來,我們再來一次,爭取早日……”

    趙素璧耍脾氣,扭動著身子:“不嘛!你不給我正名,我就不給你!”

    啟云飛瞪著她:“你真不?”

    趙素璧繼續扭著:“就不!就不!”

    啟云飛一下惱了,坐起身,揚起巴掌:“媽的,胡攪蠻纏,還反了你羅!是想找打?”

    趙素璧被他兇神惡煞的模樣鎮住,不敢再動。

    啟云飛發狠地撲到她身上……

    7.陳碧君客廳.夜

    陳碧君已把林清麗當妹妹看待:“妹妹!有些事,姐姐不知當問不當問?”

    林清麗:“啥子事?碧君姐只管問!”

    陳碧君:“那跟你同車的男子是誰?是你的啥人?”

    林清麗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忍不住心里一顫,臉上浮起一絲憤怒和痛苦。

    陳碧君察覺:“妹妹!”

    林清麗:“姐姐不把我當外人,妹妹就給你講真話:我原名黃鸝,林清麗是我的化名。”

    陳碧君意想不到:“啊!”

    林清麗:“世間上確實有個林清麗,是我的姨媽,一個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給教育事業的老處女,也是我最敬重的人,現在成都一所女子中學當校長,”

    陳碧君:“你為啥要頂了她的名?”

    林清麗:“便是為了那個男人。——他叫郭大槐,重慶教育局教育督察室主任,我的丈夫……”

    陳碧君驚得目瞪口呆:“你丈夫?”

    林清麗咬著牙:“對,絕情寡義的、一個不配當丈夫的男人!”

    化入——

    8.宜賓石城山淚水河路段公路.日(林清麗的回憶)

    驚天動地的爆炸,土石騰空而起,塵煙迷漫。

    “維洛”牌老爺車的車頭被炸爛,車門脫落,車身橫在路中。

    司機頭破血流,被拋出車外,氣絕路邊。

    車內,郭大槐夫妻驚恐萬狀,林清麗臉色蒼白,緊緊抓住渾身顫抖的丈夫。

    普三娃率領匪徒從山上沖下,邊跑邊吼:“別放跑了啟云飛!”

    郭大槐被吼聲驚醒,抬腿下車逃命。

    林清麗把他緊緊拽住。

    郭大槐情急,伸手惡狠狠地推去。

    林清麗驚呼,摔倒:“大成!”

    郭大槐不管不顧,一溜煙躥下深澗,自顧逃命。

    林清麗絕望又憤怒:“你!你……!”昏厥過去。

    化出。

    9.陳碧君客廳.夜

    林清麗恢復了平靜:“以后的事,姐姐便都知道了。這也是我改用姨母名字的原因。唉——!從今以后,那曾經當過郭大槐妻子的黃鸝不存在了,被陳榮武的殘匪殺害了,世間上又多了個林清麗——跟成都女子中學校長同姓同名的林清麗。”

    陳碧君對她深深地同情,眼里早已淚光盈盈,心中更是怒火千丈,林清麗一講完,她就虎地跳起來:“狗東西,比陳世美還陳世美!比王魁還王魁!”隨即把胸脯拍著“嘭嘭”,響,“妹妹別傷心,這事交給姐姐我!哼!任他郭大槐官有多大,人藏到哪兒,姐姐縱使龍潭虎穴也敢闖,定然一槍崩了他個陳世美,宰了他個王魁,剜出他個負心賊的狼心狗肺來!”

    林清麗拉她坐下:“碧君姐息怒!為這樣的人,犯不著浪費顆子彈,污了姐姐的寶刀!我只求姐姐答應小妹一件事。”

    陳碧君:“啥子事?你盡管說!”

    林清麗:“懇求碧君姐和啟主任收留小妹,允許我在彩云壩隱居……”

    陳碧君怒氣頓消,“噗哧”一笑,打斷:“這還用妹妹懇求?”

    林清麗喜出望外:“姐姐答應啦?”

    陳碧君:“答應答應!”

    林清麗:“那,請姐姐替我向啟主任求情……”

    陳碧君又自以為是打斷:“求情?他心里正巴不得哩!哈哈,有我妹妹這又漂亮、又有真學問的美人兒,我看他啟云飛還把那酸文假醋的賤貨當不當寶貝?往后我們姐妹倆一條心,收拾那小賤人!”

    林清麗見她又誤會了,一笑:“姐姐聽我把話說完!妹妹到重慶之前,在成都師范大學讀書,我住在彩云壩不為別的,是想辦一所學校。”

    陳碧君:“好哇!你辦學校,我辦劇社,讓那酸文假醋的小賤人看看,誰他媽的才有真能耐!”

    林清麗趁熱打鐵:“碧君姐!關于我的真實身份,請暫時不要告訴啟主任,免得他顧忌官場上方方面面的關系,不答應留我。”

    陳碧君一口應承:“行!”

    林清麗:“還有,你外甥汪然修在重慶見過我,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因此,收留我、讓我辦學校的事,得搶在他沒回彩云壩之前定下來,免得他一回來,把我的真實身份告訴啟主任,就麻煩了。”

    陳碧君大包大攬:“妹妹放心,明天一早,我就給云飛講。”

    淡出。

    10.前院樓上大客廳.晨

    淡入。

    大客廳的門開著。

    陳碧君在門外走廊上焦急地踱來踱去。

    急迫的上樓的腳步聲。

    陳碧君停住腳步望著樓梯口。

    啟云飛匆匆上樓:“啥子事?一大清早就像催命似的!”

    陳碧君一臉嚴肅:“進屋說!”

    啟云飛愣愣怔怔地跟著陳碧君走進客廳。

    11.太平場汪府外.晨

    兩個警察挎著盒子槍,牽著三匹鞍韉整齊的馬和兩匹馱著茶葉簍子的騾子,在另一邊,汪然修的跟班汪三和一個親兵也挎著盒子槍,牽著三匹鞍韉整齊的馬和一匹馱著木箱、皮箱的騾子,一起守候在門外。

    汪煥章與汪然修從門里走出,邊走邊問兒子:“我給你說的,都記住啦?”

    汪然修笑:“記住了!——林鳳張縣長新官上任三把火,興許要在鏟煙上大做文章,讓舅舅得有思想準備,提前防范。”

    汪煥章笑著責備:“你娃娃!當上個金沙特派員,就對老子不耐煩啦?”

    汪然修也笑:“豈敢!豆芽長到天高也是小菜,在父親面前,兒子永遠是兒子!”

    汪煥章拍拍他肩膀:“那好,去吧!”

    汪然修攤開手:“父親先請!”

    汪煥章從警察手里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汪然修目送父親一行遠去,這才向自己的座騎走去。

    12.前院樓上大客廳.晨

    啟云飛高興地一拍大腿:“好哇!我正謀劃著要辦學校,正愁找不到好先生哩!林小姐跟我想到一塊去了!”

    陳碧君:“那就這樣定啦?”

    啟云飛:“定了!”

    陳碧君高興地站起:“那你在這兒等著,我這就叫她來,和你當面鑼對面鼓明說!”

    啟云飛責怨:“瞧你,辦啥子事都風風火火的,著啥子急嘛!”

    陳碧君:“你還不知道我是急性子?”

    啟云飛:“再急,也得等我洗把臉啊!”

    陳碧君意味深長地笑:“沒錯沒錯,在漂亮小姐面前,是得注意注意啟大主任的形象。你快洗去!”

    13.林清麗臥室.晨

    林清麗坐在梳妝臺前描眉。

    傳來陳碧君風風火火的喊聲:“妹妹!清麗妹妹!”

    林清麗放下眉筆,站起。

    陳碧君興高采烈地走進:“說好了!說好了!”

    林清麗意想不到:“這么快?”

    陳碧君得意地:“妹妹吩咐要快,姐姐咋個敢拖沓?”

    林清麗:“那,我幾時跟主任見面?”

    陳碧君:“他洗臉去了,一會兒在前院樓上的客廳見你。”

    艾倫提著倒了水的空臉盆走進,見陳碧君,招呼:“啊,夫人來了!”轉向林清麗,“小姐,老爺傳下話來,說他約了湖南來的客商早飯后見面,沒工夫,請小姐和夫人馬上到小飯廳,邊吃邊談。”

    陳碧君笑:“這個大忙人!我們走吧!”

    14.小飯廳.晨

    三碗宜賓燃面擺在桌上。

    啟云飛禮帽長衫,正襟危坐在桌邊。

    陳碧君領著林清麗走來。

    啟云飛站起,躬身相迎:“林小姐請!”

    林清麗笑道:“啟主任咋個如此客氣!”

    啟云飛鄭重表示歉意:“昨日不知林小姐是成都大學堂的高材生、教書育人的老師,多有怠慢!”指著首席,“請!請坐!”

    林清麗推辭:“哪咋個行!啟主任是主人,清麗客居,豈可越位?”

    啟云飛堅持:“不然!天地君親師,老師在神龕上都有位子,何況在我這凡夫俗子的家里,該坐的!”

    陳碧君相幫:“妹妹坐了吧!我家云飛最敬重的就是文化人,別說你是進過成都大學堂的,就是本鄉的李秀才,但凡逢年過節、廟會煙會,云飛也必請他在首席就座。”

    林清麗還是不肯:“如此講禮反而拘束,莫如大家隨便就座,談起話來方便些。”

    陳碧君轉而附和林清麗:“也是也是,在家里哪來那么多講究!這樣,那主位就讓它空著,你倆打橫對座,好說話,我在下面相陪。”

    三人依陳碧君的安排坐下。

    啟云飛招呼:“請!這是宜賓燃面,不知我的廚師做得象不象?”

    林清麗聞聞:“不錯,挺香的!”挑起一箸,卻沒吃,說,“主任公務繁忙,我就簡單談談我的打算,我想懇求主任讓我長居彩云壩,支持我辦學……”

    啟云飛舉起筷子打斷:“請等一等!云飛先要請問小姐:你是因了遭遇點不順心的事,暫時在我彩云壩呆些日子散散心呢,還是真象你所說,有意在這兒落腳隱居?”

    林清麗慎重地:“不是清麗自夸,我雖是弱女子,內心卻有著非一般男子可比的骨氣和志氣。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當然是真心想在彩云壩落腳隱居,協助啟主任干一番事業,同時也實現自己的理想。”

    啟云飛還是不敢輕信:“我不明白,林小姐身居重慶,又在四川省會讀過好些年書,咋個就會看上這邊遠偏僻的山溝溝、山旮旯?”

    林清麗嘆息:“唉——!啟主任應該知道,抗戰時期,全國大部分國土淪陷,成了小日本的天下,便是成都、重慶這樣的大后方,也慘遭轟炸,尸橫遍野。現在,小日本終于投降,而國共兩黨內戰又起,時局混亂,哪還有能讓人安心讀書的地方?所幸彩云壩腳踏兩省,地處邊僻,又有啟主任精心呵護,還相對寧靜安然。清麗讀的是師范,平生志向是辦學育人,從根本上改變愚昧落后,振興國家。因此看中彩云壩這塊亂世中難得的凈土,想在這里辦一所象城市里那樣的新式學校,并把這學校作為我最終的歸宿!”

    啟云飛聽她這一番出自肺腑的話,相信她不是一時心血來潮,確實是拿定主意、下定決心的了,于是不再打斷,十分專注地傾聽。

    陳碧君也被林清麗絲絲入扣、邏輯慎密、雖然文皺皺的、卻句句聽得明白的言語折服,對這新認下的小妹更平添了許多敬重。

    林清麗殷切地望著啟云飛,繼續說:“當然,這得有啟主任的鼎力支持才行。我從啟主任能審時度勢,收斂剛愎狠戾性情,改邪歸正,棄惡從善,回歸鄉梓,整修街市、興修水利、繁榮經濟,以及尊師崇儒等種種行為舉止看出,啟主任是外粗內秀,讀書雖然不多,胸襟卻不狹窄,比平常人有眼光,有見地,懂得慈心于物、積德累功,以贏取民眾愛戴,應該不會不支持辦學育人,造福一方,造福子孫后代!”

    啟云飛被林清麗萍水相逢就能道出連自己也說不清的內心向往,被林清麗言簡意賅、準確無誤地對自己作出的判斷和評價所震撼,剛強而蠻橫、曾經九死一生不皺眉、殺人放火不眨眼、槍林彈雨不膽顫的漢子,不知不覺間也熱淚上涌,眼睛濕淥淥的,一種“踏破鐵鞋無處尋,不意知己在眼前”的感慨在心里油然而生,使他一時間竟不知說啥才好。

    林清麗見啟云飛呆呆地望著自己,淺淺一笑,問:“主任,不知清麗說得對與不對?”

    啟云飛猛醒,忙說:“對!對得很!林小姐真是見多識廣,句句說在我的心坎上!這學校,我辦!不僅辦,還要辦好,辦得遠近聞名!”

    林清麗聽了無比高興,連說:“謝謝!謝謝啟主任!”

    啟云飛慎重地搖頭:“呃,應該是我謝你才對!”這才發現桌上的面全涼了,吩咐陳碧君,“瞧,光顧著說話,面都涼了!碧君,吩咐廚房重做!”

    陳碧君應著,還沒站起,便傳來一陣汽車的喇叭聲。

    啟云飛驚喜:“啊!我們的汽車裝好啦?”

    啟云山喜滋滋跑來報告:“裝好了!老余把汽車給裝好了!”

    啟云飛“唰”地站起身:“不吃了,走,坐著我們的汽車,選看修建學校的地方去!”

    啟云山提醒:“湖南來的幾個客商等著你哩!”

    啟云飛:“你帶他們到順風樓,安排幾個一等的小班姑娘侍侯著,我辦完了這事再會他們!”

    15.宅院前壩子.日

    老余站在重新組合好的“福特”牌轎車旁得意地一聲聲鳴按著喇叭。

    清脆的喇叭聲引得不少人絡繹不絕跑來,遠遠近近地站著看稀奇,亂紛紛地議論:

    “喲!這就是那天用幾匹大騾子馱來的那些亂七八糟東西裝成的?”

    “啥子亂七八糟東西?是啟老爺在重慶府買來接姨太太的小轎車!到太平場,路不通,才拆開的!”

    “可不!是那個老余開,是那個老余拆,現在又是他裝的!”

    “聽說那老余原先在軍隊上給大官開車,可有本事了!”

    “啊喲!這么了得的人,咋個讓啟老爺給整到這山旮旯來了?”

    “聽說陳榮武搶劫抗戰物資,把他也給劫了去,要殺了祭旗,還要剜出他的心下酒,是啟老爺硬從陳榮武的槍口下把他給救了出來!”

    “啟老爺英雄,連陳榮武都懼怕三分!”

    “瞧!啟老爺出門了!”

    “咦!咋個又多出兩個美人?”

    “看看!還有個金發、藍眼睛、高鼻子的洋女子!”

    “只聽說啟老爺從重慶娶來個舉人家小姐,沒聽說還娶了個洋女人嘛,咋個……?”

    “哪個是重慶來的舉人家小姐?”

    “一個都不是!那小姐不愛出門,就喜歡在屋里作畫吟詩。”

    “不是不愛出門,是跟陳美人不對付,冤家死對頭似的,走不到一起!”

    “……”

    啟云飛帶著陳碧君、林清麗和艾倫上了車。

    老余駕駛轎車駛上大道,緩緩地朝彩云街開去……

    16.江南山莊.日

    綠蔭掩映的江南山莊山莊距啟云飛的宅院一華里左右,與彩云街隔河相望,是汪煥章一家在彩云壩的別墅。

    汪然修剛到,正在洗臉,聽到清脆的汽車喇叭聲,把毛巾扔進盆里,跨出門來。

    汪三興沖沖地從大門外跑進:“少爺!少爺!舅老爺的汽車組裝好了!”

    汪然修笑:“這老余,手藝不錯!開哪去了?”

    汪三:“彩云街。”

    汪然修吩咐:“去!把那幾封‘竹蓀酥’給我拿來!”

    17.彩云街東街口.日

    街面上,這里那里有人坐在小板凳上聊天。

    青石板砌的街道上,東一塊,西一塊,核桃、松菌、蕨苔、筍干、黨參等山貨晾曬著。

    汽車不可一世地鳴著長笛,小心翼翼地緩緩駛進狹窄的彩云街街道。

    聊天的人慌忙提拎著小板凳讓到階沿上。

    晾曬東西的人家慌忙男女老少一起出動,手忙腳亂地收著晾曬在青石板街道上的核桃、松菌、蕨苔、筍干、黨參等山貨。

    汽車走走停停。

    林清麗笑著向啟云飛說:“主任,這比人走還慢啊!”

    陳碧君也覺得遠沒騎馬風光,過癮,說:“就是!我們干脆下去,邊走邊看吧!”

    啟云飛只好同意,吩咐老余:“你把車開回去吧!”

    老余笑:“這咋個能掉頭?只能倒回去!”

    四人下車。

    老余開始小心翼翼地朝回倒車。

    18.彩鳳橋上.日

    西裝革履的汪然修一只手拎著紅盒子包裝的寧羌名小吃“敘府竹蓀酥”,一只手提著文明棍,走過彩鳳橋,來到彩云街上。

    老余發現,急忙招呼:“汪公子!汪公子!快來幫我指揮指揮!”

    汪然修笑著走過去:“余大師傅,考手藝了吧?”

    老余也笑:“可不!車我是給組裝好了,可路就只有從主任家宅院外到街上這一小段能開。……”

    汪然修接過:“不敢踩油門,不然眼睛一眨就撞墻,還掉不了頭,開多遠就得倒多遠!”拍拍車頭,“英雄無用武之地喲,委屈你了,美利堅的‘福特轎’!”

    老余:“汪公子,電話線幾時能從縣城牽過來?”

    汪然修:“幾時?下輩子吧!百多里地,翻山越嶺的,就這么一個小鄉鎮,電話局肯下那血本?”

    老余:“那,主任買來的電話機就真象泥鰍兄弟說的,永遠都不會打鳴了!”

    汪然修笑:“打不打鳴,總是個文明物件,做個擺設也好啊!……呃呃,往左打,往左打!”

    19.彩云街“友人居”前.日

    啟云飛一行四人沿街走著,邊走邊看,來到“友人居”前。

    艾倫停下腳步,望著圓拱形的門窗出神。

    林清麗發現,笑著問:“Up had dementia, Emily?(漢譯:得癡呆癥啦,艾倫?)”

    艾倫猛醒,惆悵地回答:“No! See the window reminds me of the Naxi Hibiscus College Chapel!”

    林清麗向啟云飛和陳碧君翻譯:“她說,看到這些門窗,使她想起了納溪芙蓉書院教堂!。”

    啟云飛對艾倫說:“我就是按那教堂的樣子修的!”又對林清麗說,“我們的新式學校也要修得洋氣又氣派,在整個滇北地區都找不出第二所來!”

    林清麗:“那就得參照成都的學校。我來作規劃,畫草圖!”

    陳碧君:“前面,過關帝廟,就到盡頭了!”

    啟云飛:“關帝廟里有個戲臺,我打算整修整修,給碧君辦劇社用。”

    林清麗:“那就沒適合建學校的地方了。新式學校得有教室、禮堂、圖書室、教師辦公室、操場、教職工宿舍、食堂等等,場地要很寬。”

    陳碧君突然想起:“街背后那片呢?就是當年我初到彩云壩,為你演《穆桂英招親》時搭臺子那地方!”

    啟云飛:“對,那片地寬,可能合適。”

    林清麗:“走,看看去!”

    四人轉身。

    20.彩云街東街口.日

    汪然修指揮著老余倒車:“往右打!往右打!……好!盤子穩住了!”

    汽車吼叫著,噴著濃煙,退出街口。

    汪然修轉身,朝中街走去。

    21.彩云街十字口.日

    啟云飛見汪然修從東街走來:“啊!然修回來啦!”

    林清麗一驚,旋即鎮定,朝陳碧君眨眨眼。

    陳碧君會意,搶先邁步,乍乍乎乎地朝汪然修迎去:“然修啊,好你個背后搗鬼的壞娃兒!……”

    22.彩云街“順風樓”前.日

    汪然修看見林清麗,心里一喜:“喲,真還是她!”

    陳碧君乍乎著走近:“……竟敢背著舅母給你舅舅拉皮條,看我咋個收拾你!”

    汪然修假裝害怕:“侄兒混帳!侄兒該死!舅母饒命!”

    陳碧君示意林清麗,壓低聲音:“要我饒你容易!只要不對你舅舅說出你那熟人的真實名字!”

    汪然修:“為啥?”

    陳碧君:“別問!”轉而提高聲音,“啊!又提這么多‘敘府竹蓀酥’來孝敬你舅舅!算了,看在你平時孝順,舅母就饒你一回!”又低聲叮囑,“記住,她現在叫林清麗!照我說的辦,不然,舅母真跟你沒完!”

    汪然修困惑不解地望著陳碧君。

    陳碧君:“愣眉愣眼的干啥子,走哇!”

    23.彩云街十字口.日

    啟云飛看見汪然修手中的核桃饃,問:“然修,你不是去宜賓了嗎,幾時又回縣城了?”

    汪然修走來,把‘敘府竹蓀酥’遞給艾倫:“我沒去縣城,是父親回太平場了。這‘竹蓀酥’是我在宜賓特意給舅舅買的!”向林清麗,“你……?”

    林清麗不驚不慌,落落大方地一點頭,自報家門:“林清麗!”

    啟云飛:“你舅母歪打正著從賀天花那救來的,我們彩云壩未來的新式學校的林校長!”

    汪然修:“林校長?”

    啟云飛:“然修,你也是上過洋學堂的,走,跟舅舅一起,選修建學校的地方去!”

    汪然修:“好!好”

    林清麗沖汪然修充滿期冀的一笑。

    汪然修回以尷尬的一笑。

    24.四川瀘州方山元極宮前.日

    重檐疊角、雕梁畫棟、金碧輝煌的古漢臺望江樓

    一輛軍用吉普風馳電掣駛來,猛地停在樓側的青磚漫地甬道上。

    一身戎裝的鐘琪(即黃鸞)跳下車,“咣”一聲碰上車門。

    背對甬道坐在漢白玉欄桿上的郭大槐被巨大的聲響一驚,慌忙站起。

    鐘琪已氣勢洶洶地來到面前。

    郭大槐顫驚驚地招呼:“黃鸞!”

    鐘琪低沉地一聲命令:“去望江樓!”說完,徑自大踏步走去。

    25.彩云壩彩云街后馬家坪.日

    啟云飛指著一片高低不平的玉米地,問林清麗:“咋個樣?”

    林清麗放眼環視,心里初排著學校各功能區,覺得足夠了:“不錯!不錯!背倚青山,環境優雅,面臨河流、平川,居高臨下,視野開闊,是建學校的好地方!”

    汪然修問林清麗:“這一片全都得用上?”

    林清麗:“當然。窄了排不開!”

    汪然修潑冷水:“怕有五十來畝啊!這是誰的土地?”

    啟云飛不以為然:“是三舅啟云海的。沒事,我叫他捐出來!”

    汪然修:“捐?三舅能答應?”

    啟云飛:“辦學育人,造福子孫后代,功德無量。我出錢,他就出點地,敢不答應!”轉向林清麗,“只要校長說好,就這么定了!”

    林清麗欣慰地:“那好!我今晚就開始作規劃,畫草圖!”

    啟云飛:“我明天就派人去宜賓,請顧師傅盡快聯系宜賓、成都泥木匠作行的高手工匠。”

    林清麗:“還得請那顧師傅早點來。我可是只會作規劃、畫外觀設計草圖,對建筑施工一竅不通啊!”

    啟云飛:“沒問題!”

    二人會心地相視一笑。

    26.四川瀘州方山望江樓上.日

    鐘琪怒視著郭大槐:“你個大男子漢,能耐得很啊,把夫人給弄丟了,還連丟到哪兒都不知道!你、你還是個男人、還象個男人嗎?”

    郭大槐囁嚅著辯解:“那不是……還不是因為……”

    鐘琪:“因為啥?因為土匪沖下來了?因為你這督察主任的命金貴,我姐的命一錢不值?”

    郭大槐:“都怪我……一時慌張,一時糊涂……”

    鐘琪冷笑:“哼!一句‘慌張’、一句‘糊涂’就能開脫得了?你向我姐求婚時是咋個起誓的?——‘我郭大槐對黃鸝一生一世不棄不離!’你們結婚那天,唱詩班又是咋個唱的?——‘愛是不自夸,不張狂,不做令自己害羞的事。’這才過了多久,你的誓言就被狗吃啦?你說你做下的這事,豈止是害羞,簡直是恥辱、卑鄙!”

    郭大槐:“我知道錯了,這才、才求小妹幫忙找、找找你姐……”

    鐘琪打斷:“你這陣才來求我?”

    郭大槐:“我、我怕小妹……”

    鐘琪厭惡:“別一口一個‘小妹’!我沒你這樣的姐夫!”

    郭大槐:“別!別!只要找到,我、我發誓……”

    鐘琪:“找到了,你還指望我姐能跟你破鏡重圓?”

    郭大槐:“真、真的,我發誓,從此一輩子都不……”

    鐘琪:“還發你那狗屁不如的誓?”一跺腳,掏出手槍晃著,“快滾!不然,姑奶奶一槍崩了你個沒人性的東西!”

    郭大槐嚇得抱頭鼠躥……

    鐘琪長長吁口氣,插槍入套,心情陰郁地踱到窗前,望著樓外——

    27.樓外.夜

    這是個無月的夜晚。

    稀疏的寒星在深沉的夜空閃爍著如淚的清輝。

    金沙江波光粼粼,緩緩東流,濤聲若泣,若訴。

    鐘琪的畫外音:“姐!你都遭遇到些啥了?你現在哪里?現在哪里?……”

    28.彩云壩林清麗臥室外間.夜

    一盞玻璃洋油燈燈光明亮。

    燈下,林清麗手握鉛筆,興致勃勃地勾勒著新式學校草圖,勾勒著自己的理想、憧憬和未來的新生活……

    29.彩云街“友人居”倉房.夜

    大倉房分成兩個區,前區分別存放質量不同的鴉片煙土,幾十個分別寫著“上土”、“中土”、“下土”字樣的碩大的敞口陶罐排列成三個方陣,后區,大大小小的生漆杉木桶重重疊疊,直堆至樓板。

    鐵錘、啟云山提著明亮的大號馬燈,領著兩位蘭州客商看貨。

    一行人先到“下土”區。

    啟云山除去一個陶罐的封口,掏出兩包用玉米皮包裹的煙土,分別遞給兩位客商驗看。

    客商剝開玉米皮,就著燈光先看顏色,然后挑出一點放進嘴里細細品味。

    啟云山問:“如何?”

    二客商點頭:“不錯!不錯!”

    啟云山笑:“當然不錯!我們彩云壩雖說緊靠四川,但到底在金沙江南,在云南地面,出產的鴉片稱得上是正兒八經的云土!說真話,要不是緊靠四川,不在滇中,我這東西可就不是現在這個價錢,得高出許多!”

    客商甲:“那是!那是!主任云土賣個川土價!”

    客商乙也笑:“正是沖著這,我們才舍近求遠,特意到你這兒來!”

    啟云山話歸正傳:“二位明白就好!那兩邊的中、上等貨,你們再看看?”

    客商甲:“不看了,不看了。下等貨都趕得上黔土中的上品,中、上等貨還有啥說的!”

    客商乙:“只有一條,啟主任得確實保證運輸途中我們的人、貨安全!”

    啟云山笑:“二位是頭次跟我打交道,還不太清楚。這樣說吧,我這綏江境內不用說了,進入四川高縣、珙縣,再穿過黔北地區,我的武裝都會全程護送,每一處還有我的朋友們照應,保證你們安全地抵達湖南邊境。一路上若有閃失,我全賠,甚以加倍賠!”

    鐵錘接過去:“二位客倌放心,凡跟我們做生意的,從沒一家有過閃失!”

    客商甲:“那好!我們就過去跟啟主任簽約吧!”

    30.“友人居”啟云飛的辦公室.夜

    啟云飛哭笑不得地望著汪然修:“你這個舅母啊,總改不了那脾氣,老不聽招呼。又讓你媽給她擦屁股了!”

    汪然修:“茶葉倒是雙倍奉還了,但我爹擔心那林縣長不會就這么善罷甘休,可能要借禁煙做文章。禁煙日快到了,爹要我提醒舅舅未雨綢繆,早作防范。”

    啟云飛:“這我知道。”

    汪然修:“還有,那……那林小姐是咋個到彩云壩來的?”

    啟云飛笑:“也是你舅母干的好事!這話說來還很有點彎環倒拐,先是陳榮武那麻婆娘誤把人家當成你新舅母,把林小姐給劫去,后是你舅母也誤會了,直追到宜賓淚水河上游的青山下,又把人給奪了回來。”

    汪然修神色嚴峻地說:“舅舅!這女人你留不得”

    啟云飛吃驚:“啊!”

    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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